第二十六章鱼稻
春雨连下了三日,第四日放了晴。
天蓝得像洗过,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田埂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远远看去像大地在呼吸。沐鹤溪涨了水,水色从冬日的清冽变成了春日的碧绿,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土,浑而不浊,肥而不腻。
沈令仪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水,水里游着几十尾小鲤鱼,寸许长,通体金黄,在阳光下像一把碎金。
赵叔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提着一只木桶,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阿沅,你确定这么小的鱼苗能活?”赵叔盯着桶里的鱼苗,声音都压低了,像是怕吓着这些小家伙,“我在县城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些,要是死了,我这心里——”
“能活。”沈令仪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
她蹲下来,把木桶倾斜,让桶里的水和鱼苗缓缓流进水田。金色的鱼苗从桶口滑出来,先是迟疑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摆尾巴,箭一般地射进水田深处,消失在稻苗的阴影里。
一尾,两尾,三尾……几十尾鱼苗全部放进了水田。
赵叔蹲在田埂上,眼巴巴地看了半天,只看见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涟漪,什么都看不见。他有些失望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这就完了?”
“完了。”沈令仪站起来,把空桶放在田埂上,朝下一块田走去。
“就这么简单?”赵叔跟在她身后,一脸不可置信,“鱼放进田里,它们就自己活了?不用喂食?不用管?秋天就能长到巴掌大?”
沈令仪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赵叔,稻田养鱼不是放进去就不管了。水不能太深,稻苗之间要有空隙让鱼游动。田埂要加高加固,防止鱼跑出去。天旱的时候要引水,天涝的时候要排水。夏天水温高,要在田里放几捆树枝给鱼遮阴。还要防鸟、防蛇、防偷鱼的人。”
赵叔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太爷爷教的。”沈令仪说,转身继续走。
赵叔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个姑娘,自从那次从悬崖上摔下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以前她沉默寡言,见了人低着头走,连话都不怎么敢说。现在她还是不太说话,但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像是秤砣一样准,像是钉子一样牢。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一件事——跟着这个姑娘干,不会错。
接下来几天,沈令仪带着赵叔和周安,把三十亩水田全部放上了鱼苗。每三亩田放一百尾,不多不少,是她根据现代经验换算出来的密度。这个时代没有鱼饲料,鱼只能靠吃田里的浮游生物、虫子和稻花长大,密度太高养不活,太低浪费空间。
放完鱼苗那天晚上,谢灵运从上游的旱地回来,浑身是泥,头发上沾着草屑,短褐的前襟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麻布中衣。他走进存仁堂的时候,沈令仪正在药柜前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吃了吗?”她问。
“没。”谢灵运在诊台边的竹椅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令仪放下手里的药材,去后院端了一碗饭出来。饭是糙米饭,配了一碟炒青菜、一小块咸鱼。她把饭菜放在诊台上,推到谢灵运面前。
谢灵运睁开眼,看了一眼饭菜,拿起筷子就吃。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饭一口菜,嚼得很认真。沈令仪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累的。他今天又干了一整天的活。
“上游的茶树都种下去了。”谢灵运边吃边说,声音有些含糊,嘴里还含着饭。
“嗯。”
“金线莲也种了,按照你说的,种在溪边阴凉的地方,上面搭了遮阳的棚子。七叶一枝花种在山坡上,土是周安带人从山下挑上去的,又肥又松,应该能长好。”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饭。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今天清减了许多,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那种把力气花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的光。
“你瘦了。”沈令仪说。
谢灵运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
沈令仪低下头,拿起一片干草药放在鼻尖嗅了嗅,假装没有听见。
吃完饭,谢灵运没有走。他坐在诊台边,和沈令仪一起整理药材。他帮她把晒干的草药分类、扎捆、上架,动作已经比刚学的时候熟练多了。他认得出金线莲,认得出七叶一枝花,认得出石斛、骨碎补、卷柏,甚至能分辨不同产地甘草的细微差别。
“你学得很快。”沈令仪说。
谢灵运把一扎夏枯草放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是因为你教得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沐鹤溪的水声潺潺,院子里那棵桃树的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雪一样白。
“谢灵运。”沈令仪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