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晒是在沐鹤溪边的卵石滩上。卵石滩平整、开阔、向阳,是天然的晒谷场。金黄色的谷子铺在卵石上,厚厚的一层,用木耙子耙开、翻动、再耙开、再翻动,从早晒到晚。谷子的香气在烈日下蒸腾开来,浓郁而醇厚,像是把整个秋天都煮成了一锅粥。
入仓是最让人安心的环节。谷子装进麻袋,一袋一袋地码进存仁堂后院的仓房里。仓房是谢灵运让周安新盖的,夯土墙,茅草顶,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石灰防潮。麻袋从地面码到了屋顶,把不大的仓房塞得满满当当。
最后一袋谷子入仓的那天傍晚,谢灵运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九千斤,”他说,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满足,“真的有九千斤。”
沈令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麻袋。她的手上全是茧子和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和草汁,脸上被日头晒得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明年开更多的田,”她说,“种更多的稻,养更多的鱼,收更多的谷子。”
谢灵运转过头看着她。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她的脸上全是疲惫,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他在别处从未见过的——不是野心,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光。
“沈沅,”他说,声音很低,“你累不累?”
沈令仪看着他。他的脸上也全是疲惫,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眼底的青黑比以前更重。但他的眼睛也是亮的,和她一样亮,像是两颗在同一片夜空里燃烧的星。
“累,”她说,“但值得。”
谢灵运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不是客气,不是礼貌,不是社交,而是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笑。
“我也是。”他说。
他们站在仓房门口,看着夕阳把最后一缕光收走,看着暮色从山脊上慢慢漫过来,看着沐鹤溪的水从金色变成银色,从银色变成墨色。
赵叔从存仁堂里端了两碗饭出来,一人一碗。饭是糙米饭,配了一碟炒青菜、一小块咸鱼。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特殊。但今晚吃起来格外香——不是因为菜好,而是因为累了一整天,身体需要能量,本能地觉得什么都好吃。
沈令仪端着饭碗,靠在仓房的门框上,一口一口地吃。米饭在她嘴里慢慢咀嚼,唾液里的淀粉酶把淀粉分解成麦芽糖,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忽然想起太爷爷。
想起太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令仪,你知道吗?最甜的糖不是买来的,是你自己种出来的米,在嘴里嚼出来的甜。”
那时候她觉得太爷爷在说废话。现在她懂了。
那是他一辈子种田、看病、做人,总结出来的人生真谛。
可惜她懂得太晚了。
不,不晚。她还有时间。她还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