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阿兰在预备队的第一场正式比赛。按照原本的命运，他本来应该在上一场对曼联预备队的比赛中上场，但由于接受过PRP治疗后短期内不适合剧烈运动，阿兰缺席了那场比赛。

那令克里斯感到不安——他惶恐于改变原有的命运可能带来的后果到底是福是祸。所以特地推掉了些事来到埃兰路球场准备观赛。

他坐在利兹联的球迷中，戴着个帽子，又围上了阿兰之前送他的带着利兹联标志的围巾，只露出双眼睛——虽然现在他还不算太出名，但要是被媒体抓到他一个曼联人来看利兹联的比赛的话，那还是挺麻烦的，他可不想给爵士添麻烦。而且今天风很大，要是感冒了可不好受。

埃兰路球场给他的观感不算好——之前阿兰转会曼联后，他们一起回利兹踢客场，那些曾经喜爱他的利兹人们不停地嘘他，给他喝倒彩。赛后他们坐在更衣室里，阿兰把脸埋在毛巾里，很久没抬起来。那时他觉得，足球有时候是一件残忍的事情，你不得不接受人的荒唐的、激烈的爱恨，你要爱当下的俱乐部当下的队伍，但也要爱曾经的俱乐部曾经的人，并且原谅一切——因为除了原谅，别无他法。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1996年，阿兰十六岁，还穿着利兹联的白色球衣，还在这座球场里为每一次触球拼尽全力。那些嘘声、背叛、离别之苦，都还没有发生。

球员通道里开始有人走出来了，克里斯一眼就看到了阿兰。

他跑在队伍中间，金色的头发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跑动的姿势很轻盈。他穿着一件长袖的白色球衣，背后印着号码，克里斯眯起眼睛看了看——17号。阿兰停下来，在场边压腿，弯腰的时候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找家属席。

克里斯坐在看台角落里，看着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手。

阿兰不知道他要来——实话说，他决定来也是突发奇想。大约是没有找到人，阿兰收回目光，继续热身，没有再往看台上看。

比赛开始了。利兹联开球，球传到中场，被德比郡的人抢断了。对方的中场很高大，把球护在脚下，利兹联的球员抢不下来。克里斯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盯着场上。预备队的比赛节奏不快，但身体对抗很激烈，那些十七八岁的孩子都在拼命表现，想证明自己值得一份职业合同。阿兰在锋线上跑动，他的跑位很聪明，总是在防守球员的盲区里出现，但球传不过来。中场被压制住了，球到不了前场。

开场十五分钟，德比郡进了一个球。角球，高大的中后卫抢在所有人前面头球破门。利兹的看台上稀稀拉拉几声叹息，有人嘟囔了一句“又来了”。阿兰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看着对方的球门，表情很平静。他转过头，朝中场的人喊了几句什么，然后跑回自己的位置。

第二十五分钟，利兹联终于拿到一次反击的机会。后场长传，球弹地之后往边线滚去。阿兰从肋部斜插过去，比防守他的球员快了两个身位。他追到球的时候，角度已经很小了，门将封住了近角，防守球员从后面追上来。他调整了一下起脚——球从门将的指尖旁飞过去，砸到了门柱。阿兰跪在地上，懊恼地拍了一下草皮。看台上的利兹球迷倒是鼓了几下掌，还有人喊了一句“好球，小子”。

第三十八分钟，机会又来了。他们的中场送出一脚直塞，穿过了德比郡的防线。阿兰从防守球员身后绕过去加速，像一条鱼一样滑进禁区。球弹了一下，落在他的右脚前面。他没有调整，直接推射。门将扑了一下，碰到了球，但球的力量太大了，从他腋下滚过去，滚进了球门。

阿兰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就跑。他跑向角旗区，双手握拳，朝看台上挥了一下。利兹联的球迷们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他的名字。克里斯也站起来了。他站在看台角落里，跟着那群陌生人一起鼓掌，围巾在风里飘着。

很快，阿兰被队友们围住，有人拍他的头，有人搂他的肩膀。他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头金发。克里斯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下半场开始，德比郡换了一个人，阵型压得更靠前了，想要再进一个把比分拉回来。利兹联的防线被压得很靠后，球总是在自己的半场转，传不出去。阿兰一个人顶在前面，像个孤岛，周围全是德比郡的球衣。他不停地跑，从左边跑到右边，从前场跑回中场，但球总是到不了他脚下。克里斯看着他的跑动路线，觉得自己的小腿肌肉都在发酸。他一个人跑了七十分钟，还在跑，还在抢，还在追那些根本追不到的球——不过，这就是阿兰。

第七十五分钟，德比郡的进攻被断下来了。利兹联的后卫大脚解围，球飞到中场。阿兰回撤接球，用身体卡住防守球员，把球停下来，一脚传给了等待的队友，然后向德比郡的禁区内冲去。他的空档很大，队友被围堵前勉强地将球推回他。防守球员从正面堵上来，他把球拨到左边，从缝隙里钻过去。

阿兰已经跑到禁区前沿了。最后一名防守球员冲上来铲球，他跳起来，从那个人身上跨过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他稳住了。门将冲出来了，张开双臂，封住所有的角度。阿兰抬头看了门将一眼，然后起脚。球从门将的腿边穿过去，滚向远角，从草皮上划过，蹭着门柱的内侧，滚进了球门。

看台上尽是欢呼声，利兹的队友们冲过来，把阿兰围在中间庆祝，有人抱他，有人拍他的背，叫他被挤得东倒西歪。

比赛还在继续。最后十五分钟，德比郡疯狂反扑，利兹联全线退守。预备队的成员们大多没有一线队那么好的体力，这场比赛也并没有那么重要，现在已经是压时间的时候了。直到终场哨响的，比分定格在二比一。利兹联赢了。

阿兰站在场上，双手叉腰，仰着头看天。看台上利兹联的球迷高兴地唱起他们的歌，阿兰就张开手同他们一起大声地唱着。克里斯望着他——这时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在云间隙光之下，他像披上了层柔和的、金色的薄纱。

万福圣母玛利亚，求您的宽宥——如果命运仍然赐予他荆棘与业火，求您宽宥我代他拒绝的不敬。

球员们开始往场下走。阿兰走在最后面，和教练复盘刚才那两个球。走到球员通道入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又朝家属席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主看台的人群正在往外走，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阿兰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最后落在一个站着的人身上。

那个人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攥着一条利兹联的围巾，正在朝他挥。忽然一阵风过来，那人没有抓住那条围巾，叫它飘离了手。

if I should st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