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并抬起头。黄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两把刀,把她从上到下剖了一遍。阿并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紧,但她没有躲,也没有眨眼。她迎着黄帝的目光,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黄帝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神农氏的孙女,”他说,“胆子不小。”
阿并不知道这是夸她还是骂她,她只是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起来吧。”黄帝朝旁边招了招手,“风后,带她去见见其他孩子。明天开始,跟着学。”
风后把阿并从地上拉起来,带着她往外走。阿并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黄帝已经低下头了,手里拿着一片陶片,在仔细的看着。他的侧脸被金色的光束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尊石像。
阿并跟着风后穿过广场,来到一片开阔地。地上铺着碎石和粗沙,边缘摆着几个草靶子,有几个孩子正在练箭。一个比阿并高半头的男孩拉开弓,瞄准靶心,松手——“唰”的一声,箭扎进了靶子中央,稳稳的,晃都没晃。
“好!”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拍着手跳了起来。
阿并也忍不住多看了那男孩一眼。他束着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柄青玉匕首,站的姿势很直,像一棵松树。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就是——不笑。
“那是颛顼。”风后低声说,“黄帝的孙子。你以后叫他颛顼公子。”
阿并“哦”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那个不笑的少年。
颛顼放下弓,转过身,目光正好与阿并对上。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移开了眼,拿起第二支箭,搭在弓上,拉满,松手。“唰”——又扎进了靶心。
阿并站在原地,她不知道为什么,颛顼那一眼,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疼,但痒痒的,像春天里的柳絮,飘在脸上,摸不着,赶不走。
风后把她领到织坊的时候,小棠已经在里面了。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簪花,只有一根木簪把头发挽起来。她的侧脸很好看,眉眼间带着一丝活泼、灵动的神态。
“我叫小棠。”她朝阿并笑了笑,那个笑容弯弯的,甜甜的,“西陵氏的。你叫什么?”
“阿并。神农氏的。”
“神农氏?”小棠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一定很会采药?”
阿并摇了摇头。“我只会下河摸鱼。”
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风铃在风里轻轻碰撞。阿并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觉得轩辕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织坊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葛布衣裳,头上簪了一朵淡黄色的小野花,整个人像一朵扶桑花——柔柔弱弱的,风一吹好像就要倒,却又偏偏开得那么好。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织机前,手里梭子飞来飞去,速度快得阿并看不清。“那是桑柔。”小棠凑到阿并耳边,压低声音,“邹屠氏的。她不太爱说话,但人很好。”
阿并点了点头,朝桑柔喊了一声“嘿”。桑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笑了一笑,又低下头继续织布。那一眼,跟颛顼的那一眼有点像——都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又不一样。颛顼的淡是冷的,桑柔的淡是静的。
阿并在织坊里坐了下来,面前是一台织机。她以前在神农氏也织过布,但神农氏的织机没有这么大,梭子没有这么沉,丝线没有这么细。她拿起梭子,笨手笨脚地穿了一下,线断了。她又穿,又断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织坊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别急。”桑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阿并身边,弯腰握住她的手,帮她把梭子穿进了线里。“手腕放松,不要太用力。”
阿并抬起头看着桑柔。桑柔的侧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她眼角的一颗小小的痣。阿并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