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胤的话语顿了半息,接着,又继续说下去。
最后,到了那句“诸位辛苦,且先退下吧。”落地,属官们行礼告退,脚步声渐远,他才缓缓松开了手,自然垂回身侧。
梵音也跟着收回手,一颗心跳得不停,掌心都是他的温度,垂着脑袋,跟在他身侧。
李承胤垂眸看了她一眼,眉眼平稳,唇角勾了瞬笑意,转瞬即逝。
红日渐西,转眼一晌午的时光消磨了。
“殿下今日辛劳,晚宴就在王府用吧。”
“不必。”李承胤拒绝他好意,“洛阳来急报,本王还需回行辕处理。”
徐维忧很快将主意打到梵音身上,“那梵音留下吧,舅舅许久都没见你了......”
“她跟着本王,回去协理文书。”李承胤拒绝。
于此,也就不便挽留了。
王府的人随徐维忧至门前,目送一行人回行辕,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徐维忧面上的笑意这才彻底消散,回身横了眼赵明玮,“你这嘴,合该上道锁了,什么该说不该说心里没点数?事先就与你通过气,这次来的可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皇子,偏偏你是个不长记性的!”
赵明玮自知闯祸,只得垂手立在旁侧听训。他是世家,自幼养尊处优,入朝为官以来一路顺遂,少经风浪,因而对这庙堂之上的言语机锋,终究欠缺几分防备。
“王爷所言,明玮受教。可观豫王这一趟,似无意于我们交恶,况且此间流民繁多,他此行政务繁多,总不能只捉着咱们不放吧?”
他这番话却是完全没经过脑子了,徐维忧扶额:“你这脑子是让浆糊摇匀了嘛?”一个甩袖回了王府
赵明玮面色微红,只挠挠头,跟在他后头。
今夜的行辕格外冷清,魏铮去黄昏时分去城外点营,贺骁凌碍着欠了几日的公文,因去连夜赶写去了。
彼时正值夏夜,庭院蝉鸣不止,梵音梳洗后,便往侧殿的书斋去。昌荣色的垂袖上襦,云雾似地笼在上身,臂弯处有宝相花纹,真丝襦裙蝉翼一般薄润,被夜风一吹,水纱似的贴身。
李承胤刚到了书斋,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鬓发如云盘起,只左侧兀自垂下一缕黑发,用红带束起,指头一般宽,随着步伐在纤白的颈侧晃动。
此刻她正挽袖理着他白日留在公案上的文书,手持灯盏在案前轻移。窗扉半开,烛火澄黄,她眼睫低垂,光晕在他侧脸微微晃动。
许是听见步声,这才抬眸,见了他,脸上漾起一抹乖甜的笑:“殿下来了?”
李承胤心里无端一软,眼前这般正好似他从朝堂下值,回府见自己的妻子在挑灯静候。这想法来得没头没尾,但也着实敷贴了他连日来被军政缠身疲乏不堪的心。
他淡淡嗯了声,负着手缓步踱了过去,靠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馨香,便开口问:“等很久了?”
梵音摇头,“不久的,我也刚到,小贺大人估摸还有一时半会,我今日拟的条陈好了,特来给殿下过目。”
她手递了过来,端端正正呈放在自己面前,条陈墨迹看不清,只能见她半截腕子白皙,藕粉玉镯伶仃挂着,带起一阵轻轻的风。
是她的味道。
李承胤垂眸,手轻抚着镇纸,目光落在条陈上,心却不在。
好半晌,他都没出言,梵音在旁看着,心有些不安。不是吧,她刚回行辕,饭也顾不上吃,埋头书案半个时辰才拟写好的,来回检查了三四遍,总不能出错吧?
“殿下?”她轻声开口。
李承胤收回神,轻咳了声 ,这才凝眸看去,起初目光尚平和,越往后,眉心蹙紧,提起朱笔欲落,但到底还是放下,最终压在笔山,发出“嗒”地一声。
梵音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微微躬身,好学生态度,“殿下,有何不妥?”
若是以往,他怕是早就将奏疏驳回让朝臣滚下去重拟,可今日却是不然,稍稍抿了唇,指着:请开仓济民,广施粥棚,这一行字。
问道:“何处开仓?开多少?施几日?兖州平昌仓存粮仅八千石。若流民增至万人,十日即罄,届时无粮可放,民变如何弹压?”
这处到底是梵音没想到的,她初入仕途才几个月,仁心尚有,但经验却是不甚老道。于是嗫嚅了几句,便瘪瘪嘴,掖手在旁听训了。
“再者,”李承胤眯起眼,拿朱笔在第三条画了一道:“当选清正廉明官吏督办,杜绝贪墨。”
话声刚落,便抬眸向她看去,又问:“清正廉明官吏是谁?指名道姓。兖州府上下二十六名官员,谁未收过徐家年敬?你若指不出,这便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