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微微俯了身,目光落在那道红圈上,脑子里在记他适才说得重点,想着一会该如何修改。
她越靠越近,气息都是温热的,李承胤便起了身,让她坐。
梵音正思忖,没功夫琢磨,在他的主位便坐了下来。
李承胤倒十分熟络,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指尖落在:严查豪强兼并土地,归还流民,一项。
声量也不自觉放柔几分,“豪强是谁?查多深尺度呢?徐家田产七成记下总是子弟名下,你是要查徐家,还是查宗室?”话落,稍一顿,垂眸盯着她,“条陈一上,便是宣战,你准备好撕破脸了么?嗯?”
这话倒把梵音问住了。
她原以为只是一纸陈条,哪曾想背后竟牵扯这许多关窍,一时托着额头有些发懵,心里盘算着只怕要全篇推倒重拟了。
嘴上却仍想试着找补几分:“可殿下毕竟是奉了圣旨来兖州巡行的,若这也不能碰,那也动不得,岂不太过束手束脚了?”
李承胤垂着眼,唇角噙笑,懒洋洋的打趣:“梵音,你真当你家殿下是无所不能的?”
可梵音却睁大眼睛看他:“徐惟忧是宗王,那又怎么样,殿下您还是亲王呢,这身份品阶,可比他高了足足一倍啊.......”眼里还带着明晃晃的欲言又止。
李承胤挑眉哼笑了声,看上去心情很好,但仍道:“陈条自己拟。”
梵音垂下眼摇头晃脑嘟囔,怪腔怪调地学舌:“陈条自己拟~~”
李承胤见她这鬼精模样,指尖点着桌沿,思忖了会,道:“不过,我晚膳未用,现下有些饿了——”
“我去吩咐厨下!”梵音立刻抢答。
李承胤却抱臂半坐桌沿,有些为难:“厨下的做的菜不合我口味。”
来兖州这怎么,梵音对给李承胤溜须拍马这事已经熟门熟路了,笑眯眯道:“那我给殿下煮,殿下想吃什么?”
李承胤想了会,又盯着她看了一会,这么瞧都不像会下厨的模样,迂回道:“你会做什么?”
“嗯.....”
梵音确实是很仔细想了会,才认真道:“我会做馎饦,或者殿下喜欢吃什么?我试试看?”
她为了不拟陈条,暗想这点困难还是尚且可以克服的,不就是做饭,东西下锅熟了不就好了?
李承胤看她信誓旦旦,便道:“我喜欢馎饦。”
行,那就馎饦。
从揉面,擀面,到下锅煮沸,一系列流程都由梵音在旁亲自监看,到最后撒盐时,她拦着婢女,说让自己来,却不小心漏了几个鹌鹑蛋大小的盐块,她没留神,只吩咐婢女帮她盛好,便自顾提食盒往书斋去了。
公文军务都批得七七八八,顺带将她适才呈上的陈条都给拟了,靠在圈椅内候了许久,还不见人来,便撑着额角阖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便听得庭中脚步声逼近,轻佻活络,挑开眼,见贺骁凌信步而来,一入门,见了他,笑道:“表兄还没睡啊。”
李承胤眼也不抬,自顾掸了袖袍,嗯了声,“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贺骁凌勾来一圆凳,大马金刀一坐,道:“眉目是有了,可赵家那小子贼得紧,今日这一遭,日后矿产事宜怕是不会在经他手了,徐维忧起了戒心,日后怕是不好应对啊。”
李承胤说无妨:“本就是敲敲竹竿,让他们顺杆爬是了。兖州并非铁桶一块,初来这几日,贾无忌处收到的拜帖怕是不下十封......”说到这,他端起茶盏呷了口,思忖道:“且在晾他们一会,不急。”
贺骁凌点头说应该:“只是赵明玮那还需派人跟着,他这人,面上看着风清月朗,实则里子早就烂了,花街柳巷是没少去,平日也不见他干正事,瞧着倒是比我还逍遥快活。”
李承胤横他一眼:“矿脉关系甚大,他怎会明面上摆出?大多是借寻花问柳的旗号,去商谈罢了。”
“是了!”
贺骁凌一拍腿,“我这脑子,关键时倒是不顶用,赵明玮每月十五会去燕平山巡视,明面上是这么说,可暗地里打什么算盘就不得知了,今日是十四,明日我亲自去探探他的底。”
李承胤对他这安排没异议,只道:“远远跟着就行,别打草惊蛇。”
贺骁凌拍拍胸脯,漫声说:“我的身手,表兄还不放心?届时小宋御笔也在场,怎么说也得拿出十二分的小心对待。”
听他这话,李承胤皱了眉,正想开口拒了,却听步声渐近,门槛处的人影先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