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着头做什么?你瞧,陆大人看过来了。”
他话里带着笑意,可却让梵音的脊背更僵硬了,冷不丁要顺着望去,却强压那股子本能。
李承胤身形微倾,手臂搭上她身后的椅背,那股淡淡的降真香便压了过来,将她严严实实笼罩其中。
放下手中的白玉勺,却顺着她裙沿的褶皱,缓缓向下探去,指腹隔着衣料:“怎么,他有话要同你说,还是——”
“你有什么话,要我替你带给他?”
梵音倏然抬眼,撞进他幽暗的眸子里,惊得想要起身,脚踝却被他一把攥住,却让她半分也动弹不得。
宽大的衣袍是最好的遮掩,李承胤看她的眼神带着寒意,面上却是含笑,“在坐坐吧,这甜水可是我命人特意给你备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梵音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只得收起和他对抗的劲道,“殿下好意,臣......心领了。”
她不动声色想要将他的手推开,可刚碰到,便被他顺着指尖一把握住,十指交扣,牢牢按回扶手上。
“好好看戏。”
李承胤能如此大胆,是因场上的人没怎么关注这块,管乐歌舞已经退下,各郡守依次上前献礼。
多是些稀奇珍宝,稀世古玩,徐维忧含笑一一收下,场面看似一片祥和。
直到赵明玮走了上来,梵音神色才有了变化。
他穿一身崭新的官袍,脸色却白得吓人,走姿势略显僵硬,尤其脊背挺得很直,似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拽着。
他呈上一个琴盒般大小的盒子,声音发颤道:“下官.....赵明玮,恭贺王爷千秋。”
徐维忧接过木盒,正要命人收下,赵明玮却没退下,反而直挺挺地跪在厅内中央。
谈笑声这才停了下来。
那陈留郡守循着目光看了过去,疑惑道:“赵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赵明玮不答,挺着背朝李承胤的位膝行几步,语气又快又急,“殿下!下官有事禀报!兖州元城流民作乱,并非天灾,实乃人祸!有人介矿脉之命,蓄养私兵,更伪造豫王府印信与甲胄,意图构陷殿下,嫁祸谋反!”
徐维忧的面色骤然一变。
适才还言语碎碎的厅堂,顿时满座哗然。官员们手中的杯盏停在半空,都往主位看来。
梵音面色一僵。衣袍下,他们的手还交握着,李承胤指尖动了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不容她反应,徐维忧的声音在接着响起:“赵大人这是喝醉了?在宴前胡言乱语成何体统!还不快拉下去醒醒酒!”
两名侍从上前欲拖拽赵明玮。
“我没有胡说!”赵明玮挣扎都显得吃力,嘶吼道:“矿洞深处的甲胄,我都见过!还有御笔失踪一案,是有人买通了刘管家将人活埋!他们想借殿下之手除掉御笔,在借御笔失踪反咬殿下!用兖州封城一事借题发挥,引出殿下有谋逆之心的风言!”
“赵明玮!”
徐维忧豁然起身,厉声喝道:“你含血喷人!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
侍从已经捉住赵明玮的胳膊,就要将人拖下去。
“我没有说谎,我有矿脉的账本!就藏在——呜呜呜,”他嘴被侍从捂着,好不容易挣脱开,赵明玮却忽然转向陆宪,大喊道:“陆.....陆大人!你答应过我——”
梵音猛地看向陆宪。
陆宪却端坐席间,面色平静得不正常,稍抬眸,便对上一双错愕的眼。
赵明玮想说什么,可身子忽然剧烈抽搐一下,双眼爆凸,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他痛苦地抓挠自己的脖子,脸色由白转青在成紫,不过眨眼,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四肢尤在抽动。
宴厅死寂。
徐维忧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地上面色发青赵明玮,又缓缓转头,看向主位上的人。
李承胤依旧坐着,就连姿势都未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来,王爷这寿宴办得,属实不佳。”
他随意挥手,便有亲卫上前,将赵明玮拖下。
徐维忧额角青筋跳动,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重新挤出笑,咬牙道:“殿下见笑,兖州近几年风气不正,温刺史治下不力,底下人忙着攀交情、谋前程,心思都用在钻营如何平步青云上,我身为宗王,监察不利,有责,也是连累今日的宴席了。”
陆宪闻言,冷冷看他一眼。
“平步青云?”
李承胤靠在椅背。梵音腕间那只藕粉玉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磕在扶手边沿,发出脆响。
他一手仍捏着她的腕子,指尖闲闲拨弄着那只镯子,慢悠悠地道:“任城王说得对。这风气,是该好好整顿了。”
这话说得富有深意,李承胤不在看他,转而看向陆宪:“陆大人,方才赵明玮言语间似乎提到了你。”
“你,可有什么说的?”
“殿下,陆大人他......”
梵音突然开口,要起身,腕子被他攥得死紧,一阵吃痛,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她抬眼,正撞上李承胤的视线。他适才饮酒,可眼里没有半分醉意,只有冷戾。
他在警告她。
这边陆宪已缓缓起身,对着李承胤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回殿下,臣与任城王交际不多,此事若有牵扯,臣愿受朝廷勘问,绝无半分怨言。”
他话说的漂亮,避开他的锋芒,也不给李承胤将刀尖对准他的机会。
把朝廷抬出来,将自己摆在朝臣的位置上,眼下之意便是:我是朝廷重臣,怎么处置由不得你。
贺骁凌在席间瞧着,往嘴里丢了个果脯,看了眼门外的天色,心里咂摸何时散场回去睡觉。
魏铮没他有闲心,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目光如电,在陆宪和徐维忧之间扫过。
李承胤没接陆宪的话。
半晌,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看着徐维忧:“任城王,赵明玮是你治下官员,如今他席前状告你私养兵甲,你总得给本王一个交代。”
徐维忧脸色一白,强笑道:“殿下明鉴,赵明玮突发恶疾,臣这就命人好生医治.......”
李承胤却挑眉,“口吐黑血,浑身青紫,这病倒是生得巧。也罢,既然王爷说是恶疾,那便是恶疾了。”
徐维忧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却听李承胤话锋一转:“只是,这兖州境内流民四起,矿洞私兵,伪造王印,桩桩件件,皆是你任城王府和温刺史治下的‘风气’。今日是赵明玮,明日若是我行辕的人出了事,这账,我该算在谁头上?”
徐维忧额头渗出冷汗,躬身道:“臣……臣定当彻查,给殿下个交代。”
“不必了。”李承胤松开梵音的手腕,缓缓起了身,“从明日起,兖州军政诸事,暂由豫王府行文管辖。温刺史那我自会派人通知,任城王就安心在府中养病,没有本王的准许,不得擅离府邸。烂摊子由本王亲自来收拾。等查清了兖州矿脉私兵的确切,在还王爷一个清白。”
这是要软禁他。
至于查的怎么样,还不是按他的意愿定?
徐维忧身子晃了晃,不能反驳半个字,颓然应道:“是。”
李承胤不再看他,也不理会满堂噤若寒蝉的官员,只侧首对梵音低语一句:“走吧。”
话落,径直起了身,缓缓往厅外走。
提步下阶,经过陆宪身侧时,他脚步未停,淡淡丢下一句:“陆大人既愿受勘问,那便随本王回行辕一趟,有些事,还得当面问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