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的动乱,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三省的朝臣简直忙得脚不沾地,公廨御书房两头跑,午膳都顾不得吃。
大人们的世界忙碌,梵音抄了几日经,人都疲乏了,趁着今日落雨,皇后娘娘的赏花宴没办成,便拉着夫人小姐们在含章殿叙话。
碍着各宫娘娘来的不多,席间的气氛也就活络松快些,在夫人们眼里,梵音不过是个不知事的小孩,塞了大把首饰盒一碟牛乳糕便打发了,自顾拉着相熟的好友闲话。
梵音捧着牛乳糕,从主殿里钻了出来,刚上廊庑,后背便被人轻轻一拍。
回身。
没人?
“这里啦!”
在转头,见一少女,亮亮的眼,穿松花色外衫,毫不客气地从她手捧碟里捻了块牛乳糕,笑道:“怎么样,宫里可比宝相寺的斋院舒服吧?”
“也就那样......”梵音拨开她,走下阶,含糊着回答。
少女追上她,并肩,两人往花圃深处走。
“我听母亲说,陛下有意纳你入后宫,梵音……你,怎么想?”
夫人们的调笑声远远传来,衬着花影斑斓,姹紫嫣红地开,亮眼得让人不适。梵音收回了目光,在竹亭的石凳上坐下,“我自然是不想入宫,也不想当娘娘。可…….”
她没继续说下去,将瓷花碟放下。
“嗑托”一声脆响,旋即散在风中,枝叶簌簌而落,也飘了满地。
静默片刻,那少女才缓缓开口,“你若是不愿,我今日去同爹爹说,让他劝谏劝谏陛下,他是太傅,陛下总归会听进去。”
许是这番话,让梵音看到些许希望,心里多了慰藉,微笑道:“多谢你啊,梨月。”
孔梨月见不得她这幅低落模样,便拐弯抹角地,提些轻快的话来活跃气氛,“最近洛阳城,新出了樗蒲,掷骰博戏,可有意思了,今日扶摇没来,改日拉上喜顺,咱们一起?”
梵音双陆玩的好,每次上场都能大杀四方,好不威风。她被勾起了些许兴味,道:“好啊,只不过要等些日子,等我抄完书。”
“抄书?”孔梨月诧异,“谁让你抄的?什么书?是志怪,还是?”
“佛经。”梵音略有无奈回答。
孔梨月撇撇嘴,拂了拂披帛上的落叶,“无聊,没劲,今日入宫,本来想给你带些有意思的话本子,可母亲查得严,浑水摸鱼行不通。你不知道,最近宜年坊新出了个话本子《东窗录》,可热销了!”
在宝相寺,虽不比在宫内,但十分松快,每月十五佛寺开通,有大批香客拜前礼佛,梵音和小双便会趁着空档,出寺游玩一圈。
她便是在书斋,同孔梨月相识的。
洛阳内,便有一群屡试不爽的举子,心中积郁难平,便将满腔怨气洒向朝堂,为此专门搜罗达官贵族的风流轶闻,添油加醋,编作话本流传于市井,既满足了编排之趣,也可借此换取生计。
梵音呢,当时也有好奇,看过几本,不过觉着无趣,没多久便搁置了。她挑了眉,“就是那本,王爷强取豪夺的?”
“那本早断了,”孔梨月略有苦闷的撑着脸,“著者说是,灵台蒙尘,文思枯竭,近日外出巡游,寻灵思去了。”
忽而,她眼珠一转,漾起笑来,“梵音啊,你在宫内,这大小盛宴,也去了多次了,这些皇室子弟呢,你大概也见过吧?”
梵音蹙眉想了想,“倒是也有,但不多,怎么了?”
孔梨月则忸怩了一阵,才缓缓道:“就是,近日那什么,豫王回洛阳了,你可知晓,他素日喜好,或秉性待人什么的?”
“你认识著者?不会是想帮她取材吧?”梵音几乎是立马就知晓她要干什么。
意图被看穿,孔梨月神色讪讪,“那什么,我不是热心为民嘛。茵茵啊,你在宫内,接触的皇子龙孙多,你平日宫宴上一定能见到豫王,对不对?”
梵音有些为难,“这个……我平日都推病不去的,豫王嘛…….更是连面也没见过。不过——”她话锋一转,哼地一笑,“我在帮豫王抄经,你有没有兴趣帮我分担一些?”
“哎,梵音,”孔梨月好似没听见,“我最近得了本落灯斋问事,记得之前你还心心念念,如今这可是孤本了,你,想不想要啊?”
好吧,梵音承认,自己心动了,于是很不自然地撇撇嘴,“有几卷啊?”
“三卷,还附带了松注。”
梵音信誓旦旦保证:“你等着,过几日我把消息带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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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这几日,进出的朝臣不少,三省尤甚。
虽然孤本的诱惑力大,可皇帝给她带来的阴影却也不小,听闻这几日豫王常入宫议政,不去御书房,怎么碰见他?
她可是连豫王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不过,就算见到本尊,这一上来就打听人家用什么香,喜好如何,有些太冒昧了。
梵音脑中思忖,打算晚些去找喜顺问问。当下步履轻快地推开门。
藏书阁内,书架成林,依稀排下去。两边的墙都开了圆窗,仔细看,窗边好像坐着个人,一身显山不漏水的常服,井天色的料子,斜阳给他周身镀一道辉边,褪去了那夜的孤高与锐气,端出难得的俊雅。
许是听见脚步,回头看来。
“是……是你?”梵音有些意外,脚步也顿住,停在门边,一时不知该不该进来。
“嗯。”那人放下书,侧过身问,“来找书?”
梵音见了他,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张了张口,磕巴道:“对……我来找幽州地方志。”
“五排二十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