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云，一簇簇，是落了灰的棉絮，轻飘飘压在头顶，落下了雨。

已是季夏，雨愈发缠绵。

庭院四四方方，淅淅沥沥的雨幕垂成珠帘，不甚溅起几滴至窗台，手背上感觉丝丝缕缕的凉意。梵音醒了。

入眼便是窗外烟雨霏霏，她靠在这矮榻上，睡了也有小半个时辰了，手肘下一本水注经已然被压得起了几道褶皱，裹着潮意，手一抬，便有几页粘在上面。

不远处，还有块雕了一半的玉，依稀可瞧出是玉蝉，上头还粘了几滴雨珠

她揉了揉眼，将纸液扯下，在榻上发了会呆，喊来小双问：“如今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娘子，”小双正拿金斗，立于衣桁前，熨一件宝相纹间色裙，忽而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了句，“几刻钟前，喜顺还来过呢，送了副长命锁，神神秘秘的，我看就是那陆侍令让他来的，能记得娘子喜好的，也只有他。”

梵音笑了声，是陆宪送的，她自然是喜欢的。

这几日闲来无事，她用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料，雕了块玉带钩，至于送谁嘛，自然不必言说，且观今日屋外大雨，她又接连几日没出门，不如就去值房瞧瞧，就看一眼，也不打紧吧？

心里这么想，手已经扶着凭几起身下榻了。

胭脂色的圆领衫，似给皮肤上了层粉，汉白玉的齐胸破裙，小双帮她用秋葵色的披帛从左肩挽至右臂，垂坠至地。

桃红柳绿，衬得人都更加鲜嫩。自从入了宫，她便没穿过如此亮眼的衣裳，今日不同，她要去见陆宪。

撑一把油纸伞入雨幕，迤逦往千秋门去。

天色昏昧，喜顺正在门首打盹，朦胧间只见庭门处，一抹秀丽身影撑伞走入，等待揉了眼，仔细一瞧，呆楞了几瞬，才撑伞去迎。

“哎呦，小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家侍令，他在嘛？”

上了阶，就廊下收伞，喜顺陪笑道：“可不巧，干爹正去门下省集议，不过已然去了小半个时辰了，瞅着点，估摸也快回了…….”说着，就将人往里头请，“我去泡杯茶，你里头稍坐。”

扑面而来是墨香，里头陈设不多，窗明几净，古朴典雅，就连书案上的公文都理得妥妥帖帖。

梵音选了靠窗的矮榻坐下，将木盒搁置膝头，望着院中的那颗老树出神。

直到脚步声至廊下传来，天色已有些暗了。

陆宪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位门下侍郎，正低声回事。

他穿一身月白色常服，眉眼带着连日议事的倦色，抬手揉着眉心，话语里存有一贯的平稳：“漕运的折子日后在递，兵部那份急递，明日再发。”

抬眼瞬间，他顿住了。

梵音已然起身，抱着盒子立在光影明暗交界处。窗外的雨风吹来，秋葵色的披帛与裙裾微微飘起，她微微抿着唇，眸子似清水底下净着的两丸墨，清泠泠的。

两位侍郎既有眼色噤声，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值房内骤然静了下来。

陆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旋即落到她怀里的木盒，眉心微凝，“下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有些干，边说边走向书案，将手中的文书放下，解下外氅，挂上衣桁，动作如常。

“我……”梵音起了身，往前走了几步，在书案前停下，将木盒轻轻放在案边，“我来送你这个。”

陆宪侧身，见她颈间垂着条长命锁，中间缀着颗小小的玛瑙珠，若不仔细，当真以为是锁骨处的一颗血痣。

是他送的。

他挪开眼，将目光落在案边的木盒上，伸手拨开开口，是件玉带钩，雕功尚好，可仍有细微的磨损，能看得出，是她亲手雕的。

指尖在光滑的弓面掠过，他问：“风寒，可好些了？”

梵音怔了片刻，耳根当即红了起来。本就是为搪塞编出的幌子，这几日皇后娘娘都免了她请安，在香云阁没人管她，自然是快活无比。可如今被他这么一问，倒是有在国子学时犯了错被夫子捉住的学生。

陆宪见她面上不自然，心中了然，也不多问，指了他的主位，“坐。”

梵音肉眼可见松了口气，三两步就走到位上坐下，还不忘抬眼偷偷觑他脸色。

陆宪没看她，依旧垂着眸，将木盒放至博古架，随后拿起茶盏，给她倒茶，语气没什么波澜，“前几日，在宫外，可好玩？”

梵音心下一跳，讪讪道：“您…..您都知道了。”

“嗯，”陆宪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发顶，意味深长地说：“你如今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宫里管不住你。如今，我也管不住你了。”

兖州的事闹得大，他为三省长官，各类政事自然由他牵头，忙得可谓是焦头烂额，也就这段时日没顾及她，也不知她如何同豫王结交，亦或者。

是他如何接近。

梵音自小便听他话，听他语气平常，实则早就有了愠意。当下什么哪顾得上其他，只得将如何同李承胤相遇，帮她抄经，马球场上攀谈，以及带她出宫等细细同他说了。

陆宪听罢，倒看不出什么态度，看着她的双眸仍是漠然，可梵音知晓，他有些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