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婕妤是双生女,容貌相似,今个刚从御前打听,皇帝得空,正在这西苑散心,本是上赶着来侍奉圣驾,可没成想到金明池,皇帝见了这小娘子,便抛下三人,自顾来寻艳。
两人神色恹恹,见了梵音,心里不痛快,只哼了声,既不叫起,也不搭理,只当没看见。
沈贵嫔就不同了,见了她,脸色登时难看。
她能入宫,本就得益于这幅容貌,莫说洛阳,就是整个大魏,也难找出比她还出挑的,心下欢畅,自认为后宫粉黛在她面前尽皆失色。
沈贵嫔自然是听闻皇后宫内这位养女的,当时只觉一个小丫头,在怎么样还能越过她去?更何况,陛下若是喜欢,早就收纳后宫了,何必留在眼前看得见却吃不着?
今日得见,倒是觉着不容小觑了。
适才见陛下那急不可耐的样,登时就将她抛下了,换做以前,他哪会这样?
心头的火烧起,怎么也熄不了。沈贵嫔不紧不慢地挽了发,红唇勾起,笑得冷呵呵:“想必这位便是宋娘子了?初入宫时便听闻,却不识庐山真面目,如今得见,倒真是名不虚传了。”
她这话说的,明里暗里都带刺,梵音听后,只觉心里发凉。
梵音自问入宫以来处处谨慎,何须出名一说?跟别说名不虚传这种话,落在此时此地,怎么听都想是悬在头顶的一根刺。
心里转了几转,但嘴上还是要应付,只垂眸低声说:“娘娘说笑了,臣女平日深居简出,实在担不起,名不虚传这四字,倒真是折煞臣女了。”
“哟——”
沈贵嫔轻轻哼笑,语调尖酸:“我这是给你抬脸呢,你倒好,还上赶着拂我意,到底是高门贵女出身,这含蓄功夫,倒真是修炼到家了。”
她话刚出,身旁两个婕妤脸色变了变。
沈贵嫔这话的本意,到底是反讽。她本以为梵音是小门小户出身,侥幸在御前漏过几次脸,这才得了青眼。明面上是在夸她高门贵女,暗地里则是在讥讽她的出身,一个身世低微的女子,哪配得上名不虚传这四个字?
两位婕妤的父亲,是吏部郎中出身,入宫已久,对这朝中之事倒也明了几分。
眼前这位宋娘子,却是豫州宋家的女儿,宋嶂乃前豫州刺史,都督徐州诸军事,正儿八经的正二品封疆大吏。
只不过父兄亡故,才得以入宫由皇后抚养,没了父族撑腰,自然就受冷落。
沈贵嫔出身不算高,太仆寺少卿的女儿,同之比拟可不止是矮了一寸。
两人自知她正在气头,少不了去浇水,于是只轻咳了声,不多言语。
梵音只淡然一笑:“高门贵女的名号,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真正的言行举止,骨子里的教养,少不得自幼在身侧悉心点拨。臣女…..双亲去得早,没有母亲在旁细细教诲,又怎么敢以高门贵女自居。”话至此处,她眼里的眸光微微一沉,神色也跟着话语悄然黯淡下去。
沈贵嫔闻言,只当她是刻意讥讽,心头火起,当即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话是说给谁听?高门贵女?你字字句句,含沙射影的又是谁!”
她方才瞧见皇帝走过时,正用帕子拭去脸颊的一点胭脂痕。光天化日,竟也敢这般作态,真是狐媚子惯用手段!
想到这,她气焰更盛,言辞也愈发尖锐:“不过仗着有几分姿色,在陛下面前装模作样,欲擒故纵,惑乱圣心,果真是有娘生没娘教的,才养出你这番不知廉耻的性子!”
她噼里啪啦一番话,小双在后听了,也免不了气恼,正上前几步,却被自家娘子拦下了。
梵音心里不恼是假,可偏偏她这人有一好处,真真怒到极点了,面上仍是不显,还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只淡淡道:“沈贵嫔还请慎言。臣女母亲是去得早,可八岁起便入宫,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由慎如姑姑亲手教导宫规,陆侍令为我开蒙点化。娘娘方才说臣女‘不知廉耻’,‘缺娘教诲’,莫非是在暗指皇后娘娘品行有失,举止不端,才教出我这样的养女?这般说来,前朝的陆侍令,只怕也难辞其咎了?”
她这一番话,只将有娘生没养娘养的侮辱,上升到职责皇后和宫廷女官,乃至前朝重臣,老练又老辣,饶是对阵御前的朝臣,怕是也不输几分。
两位婕妤不免失色,她这一下搬出了三位大腕,没个落入皇帝耳里,教人呵斥,于是拉了沈贵嫔衣袖,在旁小声劝解。
沈贵嫔自入宫,走到哪不是风风光光众人吹捧,更有着皇帝宠爱,那风头简直倒要盛过娴妃,如今却被一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挤兑得哑口无言,可不火气大增嘛!
她当下一甩衣袖,上前几步,怒道:“好好好,不愧是皇后身边养出的丫头,这张嘴就是能说会道。不过你别想拿他们压我,我是皇上亲封的贵嫔,别说陆侍令,就是皇后娘娘来,也要给我三分薄面。你不过见了几次圣面,竟敢对我不敬!这还没入宫呢,气焰就如此嚣张,赶明受了册封,岂不是要越过皇后娘娘去?”
到底读过书,也不傻,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梵音眉眼恬淡,不想同她多说,只草草一礼,“娘娘自便。”
带着小双,当下要走。
沈贵嫔见她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哪还肯罢休!追上几步,拽着她手就往后拉:“我说话你竟敢当听不见!给我站住!”
小双见状,赶忙上前去挡:“沈贵嫔您这是做什么!快松开,我们娘子还要回去做晚课!”
可沈贵嫔哪里罢休,嘴上直骂道:“做什么晚课?她如此嚣张跋扈,冲撞本宫,本宫倒要替皇后娘娘好好教教这没有礼数的东西!”
她看着娇小,可手劲实在大,铁钳似的掐在梵音腕上,死死也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