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雨,到边界便已停歇,京郊大营处的晨露浅浅凝结。
晨光初起,将远山和营帐染成一片天青。
今日阳光正好,一片风和,一众将官们正带着队在不远处操演。
李承胤兴致不高,只骑着马,由一众朝臣陪着,在猎场附近闲走,顺带闲谈政务。
来得都是些须发半白的老臣了,眼尖,瞅见豫王神色淡淡,也就都跟着字字斟酌在旁赔笑。
开始,就着巡防事务,有一搭没一搭的附和,到后来,有人开起了一宗室郡王的玩笑。他族中长姐不久前刚入了后宫,也曾得宠过几日。
可郡王只笑着摆手:“如今宫内要论得宠,还得是沈贵嫔才是。”
有人立马接了口,“往后这宫内,怕是没有沈贵嫔了,就几日前,三省几位长官在御书房议政,那皇后娘娘身边的慎如姑姑进得门来,也不知说什么,陛下大怒,当即褫夺了沈贵嫔的位份。”
有位年轻的朝臣追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听说这沈贵嫔初入宫,便颇得圣心,不过一朝之间,这反倒就掉落枝头了?”
却有消息灵通的,说道:“也不为别的,也就女儿家家的琐事。在西苑金明池,那沈贵嫔撞见皇后娘娘宫内的宋娘子,两句不合起了争执,这沈贵嫔一失手将那小娘子的脸给划破了,那血流的实在骇人!一开始,那西苑的洒扫还支支吾吾遮掩,还是陆侍令派人去查,这才有了眉目。”
李承胤唇角始终带着一抹笑,闻言,倒是淡却了些,悠悠追问:“是吗?看来,柳大人消息灵通的很啊。”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众人耳中。这位柳大人一听,不对,豫王分明是在点自己啊,于是赶忙堆了笑:“殿下言重,不过道听途说,不当的真。”
众人见了,也都纷纷停了笑意,垂眸不语。
正巧,远处操练结束,李承胤一摆手,让众人回去各司其职。
这才松了口气,作揖告退。
此刻,红日初升。
远眺营帐连绵如海,白雾冉冉消散。可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更远处的城池。停留几息,李承胤这才调转视线,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往中帐去。
临至近处,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随手解下斗篷,往帷门走去。
只余光一扫,却见帐门边一直黄狸猫正四脚朝天,扑腾爪子去蹬一旁长出的狗尾巴草。
思绪有一瞬出神,忽然想到,藏书阁窗边,她也是一身鹅黄衣裙,脑后编了条同色的带子,趴在桌沿正昏昏睡着。
不知觉,便停在这营门前瞧了许久,唇角提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正在此时,步声渐近,一黑衣劲装少年不知何时闪出,到他身侧拱手,禀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
“说。”
“那日是宋娘子在金明池,陛下同她说了会子话,想是因为这,沈贵嫔才发难。”
是他身旁的影卫,叫将训的,年岁小,却十分稳妥。
李承胤闻言,顿了一瞬,冷冷嗤笑:“沈冠清那老东西,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既然这么想出风头,那就别亏待他。前些日子,御史台不是要奏御营军马缺损事宜,临门一脚却让东宫给压下了,你去告诉何介之,让他不必顾及情面,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将训一听,却有些傻了。
几经何时,他哪听过殿下说那么多话?况且,这还是一桩简单不过在简单的小事,他这般费心亲自吩咐,倒.....真是让人有些意外了。
话刚说完,李承胤也愣了一会。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切,于往常大庭相径,觉着有些失态,于是轻咳一声找补:“便是如此,怎么安排,你看着办吧。”
将训迟疑片刻,拱手称是,缓步退下。
李承胤立在原地,见那帷门旁的小黄狸还在,已然换了个睡姿,懒懒晒着太阳。
日头愈发烈,晒得人浑身发热。
他看着看着,被风一吹,忽然觉着不对劲,自己这些日子倒是有些怔然了,做梦一般。
不过一小娘子罢了,他怎么就着了魔似的三番五次为她破例呢?
那日从御书房离开,脑海里全是她惊惶失措的神情,顶着大雨去西苑佛堂,坐了半宿只为陪她抄经。
知晓她会去藏书阁借阅,于是故鬼使神差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来。
金夫人那般市侩的人,他居然也会应答去她的马球会,在南边几年为处理政事才学会的吴语,竟用来说这些温言细语只为逗她红了脸?
心里起了一股莫名的荒谬,丝丝缕缕攀着他的心,恰好中帐旁走过几位侍女,端着托盘,见了他,似慌乱一瞬,赶忙上前行礼。
李承胤没说什么,随意挥手让她们下去。
几位侍女胆战心惊,忙起了身,款步便往小帐走去。
她们脑后也系着红发带,只不过身份低微,只能系较短的。
而她脑后的,则是长长飘飘。
乌发是拢成一丝不苟的小团髻,着垂领衫,团花纹的短袖褙子,齐腰间色裙,挽着珊瑚色披帛,行走时,脑后一根细细的绯红发带在腰间摆动.......
起了阵风,将眼前幻影吹散。
他大概是疯了。
他想。
看见个不搭边的人都能想到她,恐怕她摸了条猫儿狗儿,也能绞尽脑汁和她搭上边。
他是豫亲王,手掌权柄,注定要在朝廷波谲云诡中搏杀的,如今却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男女之情困住手脚?
她再特别,也不过是点缀,是闲暇时可供赏玩的瓷器。
不过是个小娘子。他对自己说。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