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无忌跟在他后头,一主一仆,默默走在宫道。
转过回廊,前方便是太极殿的水榭,李承胤目不斜视,在要走到尽头时,忽闻一声谈笑传来。
侧目望去,见皇帝一身常服,负手立在栏边。身侧半步,正是她。
她穿着藕荷色宫装,比平日更素净些,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书,似是皇帝正在问话。
风掀起她裙角,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抬了眼。
四目相对。
她眼中瞬间涌起的东西太多。
惊慌,无措,哀求,还有一线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的希冀。
她在求他。
求他走过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将她从那个令她恐惧的境地里带离。
李承胤迎着她的目光,一颗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似乎看到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唇。只要他走过去,以任何理由请示公务,甚至只是寻常问安,就能打断此刻。
他的脚步,向前挪动了半分,但下一刻,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眼前浮现那日雨夜,她脸上带伤,不顾宫规,夜半冒雨,踉跄着,不顾一切地去叩响的,却不是他的殿门。
李承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无波无澜。
心冷硬下来,在抬眸时,他仿佛根本没有接收到她眼中汹涌的哀求,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平淡地移开,落向虚空。
然后,他侧过身,对着皇帝的方向,规矩地行了一礼。
皇帝也似乎看见了他,微微颔首,便是打过招呼。
李承胤转身,步伐没有丝毫犹豫或迟滞,朝着与暖阁相反的方向径直离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丈量一般,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死死贴在背上,从滚烫到渐渐凉下去。
李承胤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侍寝。临幸。
今夜过后,她便是后宫的人了。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父皇想要?给他就是了。
他李承胤难道还会缺女人?
性子算不得顶乖顺,甚至还有些缺心眼,容貌……尚可,倒也并非绝色。洛阳内,环肥燕瘦,比她知情识趣,比她柔婉妩媚的,不知凡几。
他难道就非她不可?
他越走越快,仿佛要将什么甩在身后,宫道漫长,两侧朱墙高耸,投下冰冷的阴影。
夏风是温和的,此时却刮在脸上,刀割一般。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已经远离太极殿,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附近。
脚步却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身后贾无忌躲避不及,险些撞上,他扶着帽,探身问道:“殿下……咱们不出宫吗?”
李承胤不语,只站在一株梧桐树下,抬头望着蓝到刺眼的天。
自离开水榭后,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郁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烈,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转身。
回去。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疯狂而荒谬。
回去做什么?他能做什么?抗旨?从皇帝身边带走她?
疯了,真是疯了!
可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开,起初只是快走,随即变成疾行,最后几乎是小跑。
他从未在宫道上如此失态地奔跑过,衣摆翻飞,划破空气,带起凌厉风声。
身后传来贾无忌焦急的、压低了声音的追喊:“殿下!殿下……留步!”
他听不见。
巡逻的羽林卫见到他这般模样,皆是一怔,随即迅速垂首侧身,拱手行礼,无一人敢上前拦阻。
等他重新靠近太极殿范围时,天色已近黄昏,殿宇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沉默。
没有他预想中的平静,宫人寻常走动的身影也不见,反倒有种异样的紧绷感弥漫在空气里。
几个小太监面色仓皇地从殿侧跑过,方向是太医署。
李承胤心下一沉,拦住一个落在后面的:“何事惊慌?”
小内侍吓得扑通跪下,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回,回豫王殿下……是里头宋娘子她……她咬了陛下!陛下震怒……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