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福殿一如既往的热闹。奢华却不艳俗的陈设,无一不处在彰显主人的品味。
几位宫女从花厅稳步走来,手中端着时兴瓜果,见庑廊走来男人,纷纷退至一旁,躬身行礼。
主殿内燃苏荷香,袅袅香雾从瓷鹤香炉中冒出,被窗外映入的天光一照,倒真有那么一副迷离颓唐的纸醉金迷。
一众后妃、太妃围着主位上的女人说笑,莺莺燕燕的娇声,随着他入内的瞬间,渐渐止歇。
来人穿山矾色交领袍,因是入后宫,并未佩护腕,只以两枚玄色扣子将双袖利落束起,衣襟处用湘色丝线缀着银白绣成的狻猊纹,威仪内敛。玄棕色的蹀躞带紧束腰间,腰身劲瘦挺拔,一枚螭龙墨玉垂坠在侧,恰到好处显出身份。
这是洛阳城中世家公子最时兴的武备制式,偏偏被他穿另类的清寂和疏离。
李承胤几步上前,对着主位上的女人行礼,声音清朗平稳:“母妃。”
娴妃见了儿子,眼底的笑意顷刻间漫开,方才端着的雍容姿态也松泛了不少,忙招手道:“快过来,到母妃身边来坐。去了趟京郊大营,瞧着人倒是清减了些,让母妃好好瞧瞧。”
李承胤闻言,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唇角那一点梨涡浮现,透出几分少见的乖顺柔和。
他并未依言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语气温和地回道:“儿臣身上带着外头的尘气,不敢劳母妃关怀,恐惊扰母妃和一众娘娘的雅兴,在此站着回话便好。”
娴妃哪能真让他站着,她身旁的大宫女,叫桃绿,是个有眼力的,见这情形,不待主子再开口,已悄无声息地略一欠身,转而向旁使了个眼色。
当即有个手脚利落的小内侍,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张精巧的玫瑰椅,稳稳安置在娴妃主位之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逾越礼数。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多礼。”娴妃眼含嗔怪,笑意却更深了些,抬手虚虚一指那座位。
李承胤见此,不再推拒,只微微颔首:“儿臣谢母妃体恤。”
说罢,他举步上前,在那张玫瑰椅上安然落座,姿态端雅,并无半分拘谨,却也未显过分亲近。
现下,主殿内多了一人,还是外男,众宫妃的心思也就开始活络起来。也是两位婕妤先开口称赞娴妃凤仪万千,豫王殿下也是夭矫不群,说得花儿似的好听。
娴妃倒是高兴了,赏了几件稀罕物。而李承胤呢,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本就是后妃之间的茶话会,聊天来聊去也就那几个花样,也不知谁起来头,提到今日来嘉福殿的路上,碰着沈美人了。
有位婕妤抿了口茶,略带酸意道:“谁不知晓,娘娘这嘉福殿,离式乾殿多近呐,这沈贵嫔——哦,不对,如今是沈美人了,想她不过而二八芳龄,如此容貌,自当不甘心,只眼下陛下余怒未消,这圣心,哪是一时半会那么容易回旋的?”
李承胤在旁静静听着,手扶额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手中紫檀串,瞧着是漫不经心模样,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那可未必,”她身旁一位年岁较小的贵人笑道:“那可说不准,凭沈美人这容貌,没准待陛下消了气,不出几日又恢复往日荣光呢?”
“往后?哪还有什么往后呀,”那年岁较长的夫人眼风往四下虚虚一扫,捏着帕子按了按唇角:“那小娘子受了金册宝印,正经封了名位,往后这宫内啊。可还让人有日子过么?到那时节啊,六宫粉黛可真要无颜色了。”
她说得轻声细语,甚至带着点笑意,可那话里的刺,却根根分明得很,直往众人心窝子里扎。
有性急的宫妃早已按捺不住,听了这话,一股气直冲上来,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含蓄,当下便冷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尖利的刻薄:
“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仗着年岁小些罢了。妾身可听说,这位小娘子自小就是个药罐子,多病多灾的,想来命数就硬不到哪儿去。双亲不也是早早被她克得……哼。这才入宫多久?脸上就见了血光,依妾身看,怕是个福薄的,经不起这滔天的富贵,迟早……”
她话说到一半,故意拖长了调子,用绢帕掩了掩唇,眼底却闪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后半句的短命相,也明晃晃地写在了眉梢眼角。
周遭几人听了,或有附和的低笑,或有尴尬的沉默,殿内暗流愈涌。
“咯”的一声轻响,清脆地截断了殿内细碎的私语。
众人皆是一静,目光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李承胤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帕,正垂着眼,细细擦拭着骨节。
他面上仍挂着那副温和的浅笑,仿佛方才那声突兀的轻响与他毫无干系。
觉察到聚集而来的视线,他才略略抬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方才议论最盛的几位宫妃,唇边的弧度甚至未曾改变,语气平淡:
“瞧本王做什么?”
他微微一笑,将帕子缓缓叠起,收入袖中,动作从容不迫。
“诸位娘娘,继续。”
他面上仍是那副温润含笑的君子模样,甚至称得上儒雅,唇角的梨涡仍不浅不淡缀着。
话音落下,殿内却无人敢再接话。
面上笑意犹在,可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冷冽,此刻他只是静静坐着,未置一词,那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势,便压得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眼前这位,到底不是久居深宫和她们言笑周旋的皇子。
他是手握权柄,历经朝堂风云的亲王,是真正执刀见血、定人生死的人物。
几个胆小的,已悄悄敛了脸色,低下头去,再不敢朝主位方向多看一眼。
娴妃只当他处理政务疲劳,眼下在这听了不少七嘴八舌的闲话,心生不耐。
她淡笑一声,破开这层冰,顺势将压在香几上的佛经翻开,缓缓道:“承胤这孩子,性子向来清冷了些,方才那样严肃,倒把各位娘娘都惊着了,将来若有了王妃,总这般言语如霜的,可叫人如何与你亲近呢?”
李承胤静默不言。
娴妃笑意凝了存许,又道:“有无福气,也不是看运势周折的,这小娘子在佛门静修,许是在菩萨面前合了眼缘的,此番下凡受劫罢了。”
她手往李承胤臂弯处一拍,笑道:“上回在落樱寺见过一面,倒也算乖顺,我让她替我抄经,也含笑应下了,半个月前刚送来的,承胤啊,你瞧瞧这一手字,写的倒真不错,这笔间倒是有几分你笔墨的锋锐呢。”
李承胤听了这话,松了眉眼,方才那点不快已然消散,嗯了声:“尚可。”
席下这才松泛了气氛,你一言我一言地陪着托话来。
只经刚才那一遭,言谈声中透着格外小心,生怕提起那句不该提都惹怒这位殿下。
红日渐西,诸位宫妃见天色不早,便都纷纷起身,陆续告了退。
李承胤走出嘉福殿时,天色尚且不甚明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