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会上，梵音有印象。她当即坐直了身，礼貌性向他淡笑。

少年只随意一颔首，目光自她的眉眼，落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那带着淡淡绯的唇上。

仔细打量了两息，才笑着开口：“我当是谁，能来表哥破了先例，在太极殿前开金口，”他一顿，眼中笑意更深：“原来，是位落了难的小菩萨。”

梵音凝着眉心，起身微微一福，语调客气疏离：“还不知公子名讳，失礼了。”

“哎，坐着坐着，”少年虚虚一抬手，自己却毫不客气的撩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幸会啊，宋娘子——不，该换小宋御笔了。在下贺骁凌。”

他姿态不算端正，一手抚在石桌边缘，轻轻一掸，才将手肘支了上去，“今日宴上的点心，腻得慌，还是小宋娘子这的茶香清净。”

梵音的身形，有那么一刻停滞，唇角的笑意，也干了几分。

眼前这位便是贺骁凌了？怎么在这碰上了？这个名字昨夜还在扶摇她们口中鲜活地翻腾着，伴着压低的笑声和“你可要当心”的叮嘱。

那些真假难辨的轶事，什么某家娘子为他绝食，某位花魁为他闭门谢客，又如何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诸般轶事，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当下心里有了戒备，面上却不显，淡淡笑道：“左右都是王妃娘娘备下的茶，贺公子若欢喜，宴散向王妃讨要便是了。”

她言语疏离，贺骁凌倒不觉，目光确是越过她，望向亭中另一头水榭上，被几位大臣围着的身影，“喝茶多没意思，我瞧那边的云片糕倒不错，可惜表兄那木头架子围着，没人敢去拿。”

他眨了眨眼，尾音拖长，带着点蛊惑的意味，“你想尝尝么？我替你拿一块过来？好不好？”

风掠过林中，吹动他鹅黄的衣袂，同时送来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很淡。

他笑吟吟望着她，眼神专注，仿佛此刻为她拿一块糕点，便是天大的要紧事。

梵音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一时竟忘了回应。

先前听到的关于深帷窃玉君的种种名头，此刻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她只觉着，这名号怕是安错了人。若论起这信手拈来又让人难以招架的缠绕功夫，眼前这位贺小郎君，才是真正当之无愧。

“不必了，”梵音笑着婉拒：“不劳烦贺公子......”她忽顿了顿，忽想起他是长公主的儿子，那他口中说的那位表哥，就是李承胤啊。

贺骁凌见她神色有些飘忽，也不知探望什么，他顺手拿起茶盏，边喝便说：“小宋御笔何必同贺某见外？三日后，咱们也算半个同僚了，往后在兖州，还需多多照应才是。”

梵音一听，不由得被他拉回思绪，开始忖度起来，殿院的外巡御史，不是什么显赫职位，却是多数王公子弟初入仕途的踏脚石。

他此次前行兖州，有身为豫王的表兄照拂，自然是一路顺遂，届时回了京，履历上镀了金，在提拔，也有说服力。

梵音唇角带笑，将话头不着痕迹地推了回去：“贺公子言重了，若论照拂提携，合该我来央求公子才是，只是——”

她话音微顿，面上漏出一丝赧然，“我这几日在门下省，只理写文书薄册，于地方实务，却是两眼一抹黑，未尝经手。这点微末经验，只怕是杯水车薪，反倒若人贻笑了。”

贺骁凌于公务向来懈怠，听她这么一说，倒是头疼起来，“小娘子何必操心这些？左右有表兄在，咱们就不带脑子跟着他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就行了？”

梵音唇角干了一瞬。感情自己问错了人，本来担心自己此次前往兖州会露怯，没成想这位公子哥比自己还半吊子。

"......."

罢了，左不过有人给自己垫底，当下心也就松了几分。

贺骁凌倒也会聊天，三言两语就能把话头牵到梵音感兴趣的点上。他言辞风趣，无半点失礼，仿佛天南海北的异闻他都能知晓几分。

玩笑之余，又能给梵音逗得嫣然几次。渐渐地，心也就放下，不在同开始那么戒备，反倒拉近了几分距离。

梵音这人，骨子里藏不住话，用孔梨月的原话讲，便是路上瞧见个石头，都能蹲下来同它唠半晌。

偏今日遇着的贺骁凌，也是个舌灿莲花，最会接话递茬的主。

他知晓梵音出身武将世家，便刻意将话柄往骑射里凑，果然，一提及挽弓逐猎，骏马西风，梵音眼里那点因闺阁礼仪而敛着的光，倏地便亮了，言语间透出鲜活的兴致来。

贺骁凌顺势道：“空谈有何趣味，今日虽说是附庸风雅，可也设了新辟了射圃，弓也是上好的拓木反曲弓。”

他缓缓起身，眼风掠过她明显意动的神色，话头里也填了懒洋洋的钩子：“怎的，宋娘子可敢拨冗，指点在下几手？”

梵音受不得激，当下就提裙起了身，眸子清亮地望过去，“有何不敢，只怕贺公子到时输了，脸上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