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那群小娘子，见着动静纷纷看来，其中几个看得呆了，竟赞许出声。

昭华却只是懒懒一嗤，侧首对身旁穿着水碧色衫裙的小娘子道：“这有什么可稀罕的，行玉，你素日与我小五哥哥最是亲近，连骑射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你来给这位宋娘子瞧瞧，”

她眼波往梵音方向一掠，笑意不善，“我没记错的话，太极殿前，小五哥哥不还为她说过话么？小五哥哥素来冷面冷心，这位宋娘子瞧着倒是很得他青眼呢。”

她话音顿了顿，将手中象牙扇轻轻一合，敲了敲掌心，嗓音提亮，带着股娇纵又天真的挑衅：“既然如此，你不如也露一手，和宋娘子切磋切磋？”

班行玉额角流了些许清汗，在白瓷似的皮肤落下，她顺手拿帕子擦了擦，目光飘向不远处，那道淡黄色的身影。

她同豫王殿下，是自小便有的情分，整个洛阳城，谁不知晓未来的豫王妃，极有可能就是她，就连娴妃娘娘也对这亲事满意。

殿下虽不热络，但基本的礼数还是有的。

譬如，她喝多果酒时，会让内侍送她回府。她在弓拓上有不解之疑请教他时，会认真听完自己说的话。

他俯下身时，眼睫的阴影覆在眉骨下，有好闻的杜衡香，凝着眉头仔细谛听的模样，让她颊上不争气地飞满红晕。

那是她第一次离殿下那么近。

这宋家娘子，瞧着倒是貌美，却不是个端雅的，那不日前的马球会，她早早便得了消息，知晓殿下不会来，可赛事刚过半，就见那王府的亲卫已然不知何时驻守在场门外了。

于是她的目光在看台处搜寻，就见殿下竟侧身立在那个宋家娘子身旁，微微垂着首俯身，难得一见的近乎迁就的姿态，正低声同她说什么。

日光从他肩头流泻，为他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边，却软化不了那女子脸颊上的绯红。

不过三两句的工夫，那宋娘子便像是被那低语烫着了似的，蓦地低下头，再不顾什么礼仪，转身便匆匆走开了。

而看台那处，便只剩殿下一人独立。他并未立刻转身，目光仍追着那抹仓皇逃离的背影停了一会，方才缓缓直起身。方才那片刻流露出的温和，也随之敛去无踪，复又是那个冷淡疏离的豫王。

那一幕，像根针，狠狠扎进她眼里！

“好啊！”

班行玉扬起笑，“既然是小五哥哥亲自照拂过的人，我自然想结交一番的。”

她叫小五哥哥。不是殿下。

那亲自照拂这四个字，被她咬得又重又慢。

梵音垂下手，弓悬在腿旁，见那班娘子朝自己望来，看似轻轻柔柔，实则带来几分锋芒，显山不漏水，仿若正宫打量骤然得宠的新人一般。

她心里没来由地梗了一下。

这几日未见李承胤，那些似有若无的波澜本已渐渐平复，倒也将这人淡忘了些许。岂料今日偏偏撞见他的旧相识，还是这般情状。

那日他俯在耳畔，半是调侃半是暧昧的低语，如今想来，那般熟稔的姿态，那般游刃有余的腔调，想必，也曾对别的小娘子说过吧？

这念头毫无道理，更不受控制，忽然从心里冒出。

“好啊，咱们比比。”

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惊了一瞬。

梵音向来不愿惹事，在宫内为人处事可谓是谨小慎微，如今这般冒尖，到有些反常了。

可豪言都放出了，哪有收回的道理？见那班娘子挽着弓，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而贺骁凌则是抱胸悠悠朝草靶踱去，将梵音事先那根箭矢拔下，让到一旁。

日头愈发烈，射圃场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而水榭那头，似乎也因这点动静停下交谈，往场上往来。

班行玉笑意未减，在瞧见主位上帝青色的身影，心便怦动起来，稳住了神，先一步走向射位。

姿态是洛阳贵女中规中矩的优雅，引弓，瞄准，松弦。

箭矢飞射而出，稳稳扎在远处草靶的红心处，入木颇深，箭尾还带着余韵微微颤动。

“好！”

“行玉姐姐好箭法！”

周围四处响起一片捧场和赞叹。几位同她交好的小娘子更是抚掌轻笑，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静立在一旁的梵音。

班行玉刚放下弓，转身朝梵音微微颔首，笑的温婉，“宋娘子，请。”

她后退几步，目光不由飘向身后的茶亭，事先还在议事的几人，早就负手走到月台，那帝青色的身影为首，目光落在她们这。

心下一喜。适才那幕，他定然是瞧见了吧？他……在看自己吗？

梵音却是没分神，没立刻去接弓，反而目光往身侧一扫，落在一旁侍女捧着的果盘上。

碟中堆着几只红艳艳的苹果，她走过去，信手拿了一个。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连贺骁凌也挑了挑眉，抱胸观望。

梵音拿着苹果，走回射位，与草靶遥遥相对。她旋即侧身，搭箭，双指扣住箭身，一气呵成，目光却落在远处的靶子上。

下一刻，在所有人未来得及反应前，红艳的苹果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弧线，朝半空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梵音拉弓，扣弦的两指骤然一松。

“咻——！”

箭出如电，势道如风，追着那抹红色轨迹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几乎只在众人眼里留下道残影。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追着空中那一点红与那道疾驰的黑线。

“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坚实的撞击声传来。

只见那只红苹果，被白羽箭凌空贯穿，带着那箭矢一同狠狠钉在了草靶的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