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块最大的碎石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一只苍白的手正颤巍巍地搭在石头边缘。
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上还残留着淡粉色的甲油。
是个女孩。
盛越快步走过去,绕过碎石,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
那是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女孩,穿着的却不像是南方任何一所学院的制服。
她的银白色的袍角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黑色。
女孩半靠在一块倾斜的石板上,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是骨折了。
但她的眼睛还睁着,一双浅色的瞳孔在看到盛越的瞬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少女没什么底气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几分惊喜。
盛越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
额角的伤口虽然深,但没有伤到颅骨。左臂骨折,需要固定。身上还有一些皮外伤和淤青,但内脏应该没有受损。
最严重的是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
“别动。”盛越想了想,绛玉拨云一招,带起了一张紫色的卡牌。
淡紫色的光芒从虫笛中溢出,化作蝴蝶,轻轻落在女孩的额头上。
伤口处开始愈合,鲜血止住了,皮肤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你的手臂等出去再自己处理一下,这里条件不够。”盛越说。
女孩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盛越,落在了他身后的竹景时身上。
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看到竹景时的瞬间,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他点了点头。
因为动作幅度比较小,盛越甚至没有看见。
他站起身,转向竹景时:“她的伤暂时稳住了。”
话没说完,脚下的碎石忽然猛地一震。
盛越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步。
竹景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稳住了他。
但那个女孩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本就靠在碎石边缘,这突如其来的震动让她整个人滑了出去,身体从石板上滑下,朝着碎石下方的黑暗坠落。
盛越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盛越的身体猛地一沉。
女孩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她的手指紧紧地反扣着盛越的手腕,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抓紧。”盛越咬着牙说。
竹景时见状,蹲下身,伸手去够女孩的另一只手。
就在这时,整片碎石区域开始向中心塌缩。
那些原本悬浮在黑暗中、彼此保持着诡异距离的石块,此刻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开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中心汇聚。
石块与石块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烟尘弥漫,碎屑飞溅。
“这片区域要塌了!”竹景时的声音在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快走!”
盛越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将那个女孩从边缘拉了上来。
女孩的身体重新落回碎石地面,却因为惯性向后滚了出去,撞在另一块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盛越来不及查看她的情况。
蛛网般的裂纹从他的脚底向四周蔓延,碎石一块接一块地崩解,化作更小的碎片坠入黑暗。
“盛越,过来!”竹景时喊了一声,千机弩已经展开到了极限,弩身上的能量纹路全部亮起,靛蓝色的光芒刺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盛越拖着那个女孩,跌跌撞撞地朝竹景时的方向跑去。
赫连城也动了。
他看了一眼两人,还有那些没办法离开却还活着的门人,头也不回的跑了。
碎石区域彻底的崩裂。
石块碎裂成无数碎片,盛越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落。
他本能地抓紧了那个女孩的手腕。
竹景时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了盛越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坠落的边缘拽了回来。
三人的身体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了进去。
是空间风暴。
空间风暴是空间崩塌时产生的乱流。
毁灭性的能量会在虚无中肆虐,像是无形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一切被卷入的物体。
盛越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着,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推拒着向前。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靛蓝色的光。
那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颗突然炸开的星,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周围的黑暗撕成碎片。
是竹景时。
他的千机弩完全展开到了极限形态,弩身上的纹路全部亮起,靛蓝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
光芒向外扩张,将盛越和那个女孩都笼罩了进去。
空间乱流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光罩剧烈地震颤着,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但竹景时没有收手。
他咬紧牙关,将更多的力量灌注进光罩之中,裂纹被重新填补,震颤被强行压制下去。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的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竹景时!”盛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竹景时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光罩上,那张惯常冷淡的脸此刻紧绷到了极致。
空间风暴终于开始减弱。
那股狂暴的力量像是耗尽了能量,渐渐地平息下来,那些尖锐的呼啸声远去,黑暗中只剩下光罩表面细微的嗡鸣。
或许是因为风暴平息了下来,靛蓝色的光芒从他周身褪去,碎片在空气中化作点点星光,转瞬湮灭。
竹景时的身体晃了一下。
盛越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没事。”竹景时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没受伤……就好……”
他的眼睛闭上了,身体软了下去。
盛越抱住他,感觉他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呼吸又浅又急,脸色白得像纸。
“竹景时?竹景时!”
没有回应。
盛越的手指发凉,心跳快得不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检查了竹景时的脉搏和呼吸。
脉象很弱,但还在跳。
没有外伤,没有明显的内出血迹象。
只是脱力了。
盛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落在了一块相对平缓的碎石平台上。
平台不大,大约只有几平方米,由几块较大的石板拼凑而成,缝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个女孩靠在平台边缘的石板上,浅色的瞳孔盛越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已经不再发抖了,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盛越把竹景时安顿在平台最平稳的一处角落,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他头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那个女孩,望向无边的黑暗。
他的脑子里转得飞快。
现在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赫连城和其他人在空间风暴的席卷下彻底失去了踪影,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竹景时昏迷了,短时间内恐怕也醒不过来。
盛越的视线扫过那个安静的女孩。
她就是会在秘境里救下竹景时的那个女主吧。
他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清。
盛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然恢复了清明。
他转过身,走回平台中央。
那个女孩依然坐在那里,低着头,银白色的袍角铺在地上,和灰黑色的碎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盛越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两汪清澈的泉水。
很好看,很有女主的样子。
盛越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苏、苏念。”
苏念。
盛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什么学校的?”
“北朔、北朔都,风凛教会学院。”
北部高校的。
盛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转过身,走回竹景时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还是凉的。
竹景时昏迷前消耗得太厉害了,经脉里的能量几乎被抽空,身体为了保护自己启动了强制休眠。
以他的恢复能力,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在竹景时醒来之前,他需要做决定。
盛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苏念。
这个女孩是最有可能在这片空间里存活下来的人。
但她的存在也是一个麻烦。
如果想要带竹景时出去,那么就一定会在苏念的面前打开秘境。
可是他们两个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不让任何人知道秘境落到了他们的手里。
但眼下,他也不能杀了她。
盛越在这几个呼吸间考虑了无数种方案,但是每一种都被他在心里否决了。
他不想杀人,这个人也罪不至死。
盛越正烦躁地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那个……”
盛越转过头,看见苏念正看着他,浅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治疗系的对吧?”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我也是。我是学圣光礼赞的,虽然我现在没什么力气了,但如果那个哥哥需要,我可以帮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竹景时身上,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景时。
盛越看着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忽然注意到了苏念的视线。
她看的不是竹景时的脸,她看的是竹景时垂落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的指间,还夹着两枚没有收起来的暗器。
盛越看着她,停顿了片刻,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辛苦了。”
苏念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