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越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的梦境混乱而又阴郁。
过去那个推开自己的竹景时和接受传承时看到的竹景时不断的交替着,让盛越哪怕在梦里也格外的萎靡。
之后,他像是在哪里一脚踏空,失重感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这里不是他的宿舍。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高,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灯带。
墙壁也是白色的,挂着几幅他不认识的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不像医院那么刺鼻。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手腕上缠着几根细长的线,连接着床头的某个仪器。
仪器的屏幕上有几道曲线在缓缓跳动。
盛越盯着那几道曲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竹景时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他的衣服还是进入秘境时穿的那套,深色的衣料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皱巴巴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睛在盛越转头的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醒了?”
竹景时的声音有些沙哑。
盛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砂纸。
“水……”
竹景时站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盛越伸手去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差点没拿稳。
竹景时的手覆上来,稳稳地托住了杯底,就着他的手让他喝了两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久违的雨水。
盛越感觉自己的意识随着水的滋润一点一点地清明起来。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
竹景时低声回答着:“学校医疗处的人来看过,说是力量透支过度,需要静养。没有大碍。”
盛越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竹景时的脸上。
那张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但他的表情是专注的,没有半点分散的样子。
“你一直在这儿?”
竹景时把杯子放回了床头柜上,然后重新坐回了那把硬木椅子里。
“赫连城的事学校已经知道了。”他避而不谈盛越的问题,提起了另一件盛越在意的事情:“我们出来之后,学校原本也想进去看看情况,但是你没醒来,核心也不放。现在,学校初步判定其余留在秘境的学生都死了。”
盛越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一股完全没有规律的风暴,心里也知道自己就算再想救人可能也来不及了。
想起进秘境,盛越就想起了另一个人。
“苏念呢?你出来以后看见她了吗?”
“没有。”竹景时说:“她不像是能从南部获得名额进入秘境的人。就算出去,出口也不会落在我们附近”
盛越“哦”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仪器的屏幕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盛越躺在病床上,迟疑了几秒,开口说:“你下次……别这样了。”
风暴或许会伤害到他,但秘境核心一定会保护他的。
受点伤换一条性命,盛越觉得并不是不能接受。
竹景时沉默了。
盛越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知道这是他无声的拒绝,盛越闭上了嘴,没有再说话。
竹景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好好休息。”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盛越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有人伸手过来,帮他掖了掖被角。
还没有恢复精神,盛越的呼吸很快平稳了下来,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竹景时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下来的睡颜,目光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
盛越在医疗室躺了两天。
说是医疗室,其实更像是学校给重点学生准备的VIP病房。
白色的墙壁,淡蓝色的灯带,窗外能看到校园里那片人工湖,湖面上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过。
如果不是手腕上还缠着监测仪的线,盛越几乎要以为自己住进了某个高档疗养院。
但他的身体状态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乐观。
秘境核心在他体内彻底沉寂了下去,像是耗尽了能量的电池,无论他怎么催动都没有反应。
补天诀的技能书还能正常使用,但每次凝聚卡牌时,他都能感觉到经脉深处传来的那种隐隐的滞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阻碍着力量的流转。
医疗处的导师说这是力量透支过度的后遗症,需要静养,少说一个礼拜,多了就是一个月,不是马上就能恢复的伤。
竹景时每天都会来看他。
有时候是早晨,那会儿他会带着刚出炉的包子和热豆浆,放在床头柜上,也不说话,就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看着盛越吃完。
有时候是晚上,训练结束后竹景时就会直接过来,往椅子上一靠,闭上眼睛就不说话了。
盛越有时候以为他睡着了,但每次他翻个身或者咳嗽一声,竹景时的眼睛就会睁开,扫他一眼,确认他没事,再重新闭上。
竹凉枝也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着一大堆零食和水果,堆在床头柜上,差点把监测仪都埋了。
“你这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开小卖部的?”
盛越看着那堆东西,眼角抽了抽。
“补身体嘛!”竹凉枝理直气壮,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车厘子:“你看这个,进口的,可甜了!我特意让家里寄过来的。”
盛越看着那盒车厘子,想起自己好像确实没在这个世界吃到多少水果过。
他看了竹凉枝一眼,没说话,伸手接过了那盒车厘子。
竹凉枝嘿嘿笑了两声,在床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赫家那边最近不太平。”
盛越的手指顿了一下。
“赫连城他爸来了。”竹凉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昨天到的,直接找了校长,要学校给个说法,说他们家孩子在秘境里出事了,学校得负责。”
盛越没有接话,把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不是说进去的学生自负生死?学校能答应?”
“当然不能咯。”
竹凉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学校被他们缠得不耐烦,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发现赫连城不是通过学校渠道进去的,直接调了进入记录,告诉赫家和他们没有关系。学校还说,秘境开放之前明确通知过,禁止任何学生以非官方渠道进入,出了事学校更是概不负责。”
这倒是事实。
盛越点了点头,把核吐出来,又拿了一颗。
“赫家的人能甘心?”他问。
“当然不甘心。”竹凉枝撇了撇嘴:“赫连城他爸当场就拍了桌子,说什么‘我儿子死在你们学校管理的秘境里,你们就想这么算了?’校长也没惯着他,直接说‘你儿子违规进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盛越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过……”竹凉枝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的幸灾乐祸也收敛了几分:“赫连蓉昨天也来了。”
盛越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跟家里人说,赫连城进秘境之前跟她提过,说要去截杀你。”竹凉枝的声音压得极低:“赫家的人现在在查这件事。他们怀疑赫连城的死和你有关。”
盛越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第二颗车厘子的核吐出来,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他们查不到什么。”他说。
“我知道。”竹凉枝说:“但赫连家的人不讲道理。他们不需要证据,只要怀疑就够了。”
盛越没有反驳。
竹凉枝说得对。
赫家这样的人家,对付一个人并不需要证据。
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发泄愤怒和仇恨的方向。
而他,原本和他们就有龌龊,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个。
……
赫家的人比盛越预想的来得更早。
竹凉枝刚给他带了消息,大晚上医疗室的门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很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盛越抬起眼:“请进。”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与赫连城有三分相似。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赫连蓉,另一个盛越不认识,但看穿着和气度,应该是赫家的随从。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盛越身上。
“你就是盛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盛越放下书,微微坐直了身体。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