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家的据点设在南明城东区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与周围建筑没什么区别，只有门楣上刻着一枚不起眼的竹叶纹样，暗示着这栋楼的主人。

盛越几人赶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巷口的路灯昏昏沉沉地亮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竹凉枝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急，盛越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

侯月留跟在盛越的身侧，另一边则是秦竟。苏武和周彦走在最后面。

几个人的表情都不好看，但是最严肃的还是竹凉枝。毕竟现在生死不明的人里，有两个是他的父母。

竹凉沁早就等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看到盛越几人的瞬间，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门。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几人鱼贯而入。

一楼是个不大的客厅，陈设简单，几张沙发、一张茶几、墙角立着一排文件柜。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和几张照片，旁边放着几个已经凉透了的纸杯，杯底还残留着没喝完的茶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还带着点黏糊糊地水汽。

竹凉沁在最角落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盛越陪着竹凉枝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催促。

竹凉沁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事情就发生在周三。”

她说着，目光落在茶几的那几张照片上。

盛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照片上拍的是燃烧后的废墟，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插在瓦砾堆里，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烟尘和焦糊的气味。

“竹家主宅在予明，你知道的。”

竹凉沁的声音渐渐稳了一些，但尾音依然带着颤抖：“因为予明偏僻，地广人稀，竹家买了一大片地。所以那里住的不只是竹家嫡系，还有旁支的一些长辈，以及、以及家主的亲眷。家主的父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叔叔、婶婶、堂兄弟姐妹都住在那里。”

竹凉枝抬头看了几眼陷在自己回忆里的竹凉沁，虽然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什么都没说出口。

竹凉沁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那些照片上。

“袭击发生的时间在凌晨两点左右。”她说：“据侥幸逃出来的一个仆人讲，对方至少有几十个人。他们不是从正门攻进来的，而是分了好几路，从围墙的各个方向同时翻进来。守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岗哨上的几个人在第一时间就被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秦竟皱眉问道。

每个大家族都有自己的巡逻队。

想要一点声音都没有的解决这些人，在普通人家里或许做得到，但是在一个大家族里是绝无可能的。

“没有。”

竹凉沁摇头：“那个仆人说，他听到第一声惨叫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进了内院。他躲在柴房的柴堆后面，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些火光。他怕死，正好身上有类似假死的技能，于是立刻用了技能。再醒过来，竹家已经无一活口，变成一片废墟了。”

盛越倒了杯水递给她。竹凉沁接过来，喝了两口，又继续往下说。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他们不只带了火系卡牌师，还带了专门克制竹家技能的卡牌。竹家守卫的机关术在他们面前几乎没用，布置好的陷阱还没触发就被拆除了，连机关小猪都被干扰了信号，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么充分？”周彦满脸的严肃：“你知道竹家主宅守卫有多少人吗？”

竹凉沁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竹家的新一代，她自然是清楚家里的一切的。

“常规编制是三班轮换，每班二十人，加上流动巡逻的，总数大概在八十人左右。”竹凉沁说：“但这八十人里，真正有战斗力的不到一半。多数是外围的安保人员，对付普通盗匪还行，面对那种级别的袭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那些战斗力强的呢？”侯月留问。

竹凉沁沉默了片刻。

“家主走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剩下的那些……都死了。那天大家都知道，如果挡不住都得死，所有人都尽力了，能挡的也都挡了，但他们人太少了，对方人太多了……还是没能够逃得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方有备而来，能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

盛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竹景时带走了多少人？”

“具体数目我不清楚。”竹凉沁说：“但听说他离开的时候，把竹家最精锐的一支小队带走了。那支小队平时不参与主宅的日常守卫，只负责跟随家主执行特殊任务。家主把他们带走之后，主宅的防御力量至少被削弱了三成。”

盛越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竹景时临行前说的那些话。

竹景时显然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他带走了精锐，肯定是想要在这场人祸出现之前解决了对方。但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没能阻止这场屠杀。

或者说，这场屠杀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不在，屠刀就落在了他亲族的脖子上。

“后来呢？”竹凉枝的声音里沙哑得厉害。

竹凉沁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红了一圈。

“后来，火势越来越大，周围几个庄子的人都看到了火光，赶来救火的时候已经晚了。整座主宅烧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才彻底扑灭。地上、地上全是……”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她的亲人伙伴也都在那场大火里。

竹凉沁说一遍，就是回忆一遍伤心事。

竹凉枝坐在那里，脸上一片茫然。

“那我的父母……？”

“主宅的都死了！除了那些执行任务的外围小队里的竹家血脉，嫡系分支的人死干净了！”

竹凉枝安静的听着，嘴唇发抖。他的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盛越带着几分担忧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等竹凉沁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问：“主宅那边，现在还能进去吗？”

竹凉沁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能。”她说：“封锁昨天就解除了。官方的人来勘查过，确认是卡牌师之间的仇杀，没有异兽参与的痕迹，就把现场交还给了我们。但是里面其实也什么都没留下。能烧的都烧了，没烧的也被人翻过。有用的东西，一样都没剩下。”

“有人去过现场？”秦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竹凉沁点头：“封锁解除之后，我们进去过一次。主宅内部被翻得很乱，抽屉、柜子、暗格，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翻过了。有人在我们之前进过现场，而且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什么东西去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竹凉沁摇头：“我们清点过，丢了一些值钱的东西，但对方的目标显然不是财物。有些贵重物品还在，反而是一些不起眼的文件、信件、记录本不见了。家主书房里的东西被翻得最厉害，书架上的书全被扫到了地上，暗格被暴力撬开，连地板都被人掀起来过。”

盛越和秦竟对视了一眼。

不是劫财，是冲着竹景时手里的东西来的。

竹景时这些年在南部经营，手底下肯定有不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经手的交易、掌握的把柄、布下的棋子，这些信息如果落到对家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官方那边怎么说？”秦竟问。

“官方？”竹凉沁苦笑了一声：“他们说会查，但你也知道，这种事在南部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上次予明那边的小家族被灭门，查了三年都没结果，最后不了了之。竹家虽然比予明那个家族强一些，但在南明，比竹家强的势力也多的是。没有确凿证据，谁会为了一个并不是顶尖的家族去得罪能在南明搞出这么大动静的势力？”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也是事实。

竹家虽然在南明经营了几年，但根基到底不如本地家族深厚。

竹景时在的时候，凭着他的实力和手段，还能压得住各方势力。

竹景时一走，又出了这么大的事，竹家在南明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