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家现在还剩下多少人？”周彦问。

竹凉沁沉默了片刻。

“外出任务的清单已经被烧光，听到消息回来的倒是有小五十人，可是都是些年轻人。嫡系和旁支的长辈……”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几乎都……”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竹凉枝双腿蜷起，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盛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竹凉沁：“竹家的小辈们现在在哪里？有没有组织起来？”

竹凉沁抬起眼。

“在主宅出事之后，倒是也有几个还在外面执行任务的年长族人赶了回来，加上我们这些在外的旁支和小辈，零零总总凑了二十多个人来南明分家暂时安顿起来。”她顿了顿，看着盛越：“我们打算……举族搬迁到南明分家商量接下来的事。”

“所以你们才来了南明？”秦竟眉头微皱：“竹家在予明的一切你们都不要了？”

“我们特没办法啊。”竹凉沁苦笑：“说到底，连这里的分家也只是老家主还在的时候，在南明置办的一处产业。平时也只是用来接待往来的客商和卡牌师，没有常驻人口。主宅出事之后，几个长辈商量着把这里的产业盘活，作为竹家在南明的临时据点。毕竟……主宅已经没了，我们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话已至此，秦竟没再说什么。

盛越伸手拍了拍竹凉枝的肩膀：“凉枝。”

竹凉枝没有动。

“竹凉枝。”盛越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

竹凉枝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黯淡得让人心口发紧。

“我要去主宅看看。”盛越说：“你也一起来。”

竹凉枝愣了一下。

他看着盛越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几秒，他用力点了点头，撑着门框站了起来。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盛越转向竹凉沁：“主宅的地址我也知道，我自己过去。你不用跟着。”

“我跟你一起去。”侯月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盛越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竹凉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们想去没什么问题。要是在那边遇到了回来的家主更好，那么家主就能很快的找到我们了。”她说：“但是你们现在去，要是是想找什么线索，那我只能告诉你们，里面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知道。”盛越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但我觉得还是得去看看。”

竹凉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劝。

“路上小心。”她说：“城外最近不太平，巡逻队的人说，东南方向那片林子里有异兽活动的痕迹。”

盛越点了点头，朝她道了声谢。

几人没有久留的意思，很快就和竹凉沁道了别。

竹凉枝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向竹凉沁。

“沁姐。”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爸妈……他们那天可能不在主宅吗？”

竹凉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竹凉枝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跟上了盛越的步伐。

竹凉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五个人走出小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和犬吠声。

竹凉枝走在盛越身边，脚步有些踉跄，但始终没有落下。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主路上。盛越抬手叫了辆车，五个人挤了进去，报了个出城的方向。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本来想说点什么，但透过后视镜看到几人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发动了车子。

车子穿过南明城的夜街，朝着城外驶去。

城市的灯光渐渐远去，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街道变成了稀疏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车里一片安静，但是盛越的脑子里却不断盘算着。

这不是简单的仇杀，也不是临时起意的劫掠。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背后一定有某个势力在操控。而这个势力，十有八九就是赫家。

但赫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为了给赫连城报仇？

赫连城虽然姓赫，但在赫家的地位远不如赫连蓉。赫家就算再重视血脉，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死去的旁支子弟，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灭一个家族。

除非……

竹景时手里有赫家更在意的东西。

或者说，赫家本就想对竹景时动手，竹连城只是一个借口。

盛越想起竹景时离开前说的那些话。

竹景时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带走了精锐，去调查了赫家的动向，却没能阻止这场屠杀。

盛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如果竹景时当时在竹家主宅，恐怕也是……

他不敢往下想。

车子在刚进予明后就停在了一片空地上。

司机回过头，指了指前方一条黑黢黢的岔路：“往里走大概五公里就到了。前些天这里被烧了一片，车子开不进去，你们只能步行。”

盛越点点头表示理解。

付了钱，五个人鱼贯下了车。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回家的路，竹凉枝比其他几个人都熟悉。

有他领着头，几人没走多久，穿过了一片树林，视野豁然开朗。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亮了前方的一片废墟。

那就是竹家主宅。

盛越停下脚步，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

整片建筑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围墙倒塌了大半，残存的墙段上布满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焰舔舐过的伤口。

主楼完全坍塌，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瓦砾堆里，有的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偏楼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只剩下几面歪歪斜斜的墙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掏空了一样。

地面上铺满了碎瓦、碎砖、碎玻璃，踩上去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和烟尘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盛越站在原地，目光从废墟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

身侧传来竹凉枝压抑的哽咽声。

盛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