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越的视线落在那人的拇指上。指腹处有一层薄茧,偏内侧,不是握刀握剑磨出的那种粗粝厚茧,更像是常年握着某种细长器械磨出来的。
他把这个细节悄悄记在心里,然后走上前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的纸面质感普通,米白色的棉纸,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盛越捏了捏,里头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没什么多余的分量。
他抬眼想再问一句,但那人已经收回了手,转身朝巷口另一个方向走去。
深灰色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远处街道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眨眼便分不出来了。
盛越站在巷子里,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低头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的颜色略微泛黄,边缘裁得不算齐整,像是从什么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但上面的字迹盛越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笔锋字意盛越看了十几年,每一个笔画的走势都刻在了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中州本地学府有人盯上你了。注意安全。”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纸上有一股极淡的气味,像是金属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冽中带一丝涩意,并不算好闻,却让盛越松了口气。
竹景时在中州。
他竟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生气。
盛越把纸条仔细折好,贴着内侧口袋放好。
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两封信的轮廓,他才重新抬起头望向巷口的方向。
日头又偏了些,墙上的藤蔓影子拉得更长了。
远处主街的喧嚣隐隐约约传过来,掺杂着车鸣和人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本地学府。
盛越在心里默默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南部精英赛冠军的身份放在中州不算多显赫,但一个治疗辅助在决赛场上召唤出了能够攻击的灵蛇虚影的影像,却足够在有心人的圈子里传开。
中州本地那几个学院的招揽和探查手段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这一次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街市杂音,再也没有人跟上来了。
盛越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回驻地。
铁栅栏门还是走时那副半搭着的样子,锁扣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青砖小径两侧的杂草被踩出了几道新鲜的脚印,大概是周彦他们回来时留下的。
他推门进了屋,在门厅里站定,伸手摸了一下内侧口袋里的那两张信纸。
竹景时的纸条贴着胸口的位置,余温尚在,纸面被他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他想了想,没有急着上楼,而是转身走进一楼的客厅,在靠窗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了下来。
盛越把纸条从口袋里取出来,摊开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能想到这样的方法传递消息,竹景时八成是又惹上了什么事。
龙傲天就是这样的,就算对方是自己的竹马也不能免俗。
盛越不知道这样的传递方式意味着什么。是时间太紧?还是写信人本身的状态就不太好?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内侧口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竹景时就在中州这件事让他的心定了定,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却愈发让他不得其解。
他为什么不出来见自己?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还是不方便露面?
本地学府的人盯上了自己,那竹景时又是为了什么才被逼到要这样隐秘地传信?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像塞了一团乱麻。
盛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把那些杂乱的思绪按下去。
急也没有用,竹景时不露面一定有他的理由。
自己能做的,就是先把眼前的事稳住。
他睁开眼,透过窗户望向院子里那扇半掩的铁栅栏门。
门外的街道上偶尔有人影经过,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谁在门口停留。盛越的目光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剪影上掠过,又收了回来。
……
盛越回到驻地的时候,竹凉枝刚好出门。
竹凉枝走出驻地之后,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攥着外套口袋里那封折叠的信,指腹隔着布料反复摩挲纸页的边缘。
信是半个小时前送到的,一个穿着竹家旧制式外袍的中年男人敲开了驻地的门,在竹凉枝开门的一瞬间就把信塞进了他手里,撂了一句“族里有人让我带给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快得像怕被人瞧见。
竹凉枝当时站在门厅里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主家一个叔叔身边的老管家的笔迹。
那个人从他记事起就在竹家做事,一笔一划都带着老派人特有的工整端正。
信的内容很简短,大致意思是他父母在主宅遇袭那晚侥幸逃脱,如今流落中州城西一带,手头拮据,不敢光明正大露面,只能托人捎信给在南明的儿子报一声平安。
信纸最下方附着一条地址,写的是城西一条巷子的名字,竹凉枝从没听过。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句“快来。”显得格外急迫。
竹凉枝把那张信纸反复看了三四遍。
他认出了老管家的笔迹,可越看越觉得这一行字像是被人刻意仿的。
仿的人只学到了形,没学到神。
老管家写字有个习惯,收尾时喜欢往左带一笔,而这封信上的每一笔都止得恰到好处,规矩得过了头,反倒不像他了。
是假的。
竹凉枝在看到第二遍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
但他还是把信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但是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那是他父母的消息,哪怕是假的,但就怕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是真的。
如果错过了,那他一定会悔恨终身。
信里没说让他带人,竹凉枝也不敢带人去。
看了眼安静的驻地,竹凉枝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带着几分躲闪迅速的离开了驻地。
期间竟然还真没有人发现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