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址的终点是一座破败的老旧工厂。
工厂的铁皮墙锈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好几处,灰白的天光从破口漏进来,在地面切出几块不规则的亮斑。
空气里浮着厚厚的灰,在光柱里慢慢翻动。
竹凉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这片昏暗才往里面继续走去。
他也不是打的无准备的仗。
至少,他还是带了点后手的。
竹凉枝抚摸着机关小猪外壳上那道从头顶一直裂到腹部的口子,幽幽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仓库。
机关小猪核心处的幽蓝微光还在微弱地跳动着,像随时会灭一样。
出门前他用最后一点材料把回路勉强接上了,能撑多久不好说,但至少还能上用一次。
他不是是什么没脑子的人,父母的消息重要,可是作为仅存的族人,他必须保证自己不再出意外。
这样竹家才能续存下去。
竹凉枝的指腹沿着小猪背上的刻痕慢慢摸过去,那些纹路他从小摸到大,闭着眼都知道每一条线的走向。
他的父亲说,等他学成归来,要和他一起改造这只被家主经手的小猪,成为独属于他的机关小猪。
可是他没等到那天。
竹凉枝把小猪塞回暗袋,又摸了摸胸口侧袋里那三个叠在一起的金属圆盘。
圆盘是他照着竹景时的旧图纸自己改的。
之前他就对暗器很感兴趣,这次从予明回来,族里干脆把竹景时的旧图纸都给了他。
他制作的每个圆盘都能展开三米范围的绊索,不算多精密,更比不上竹景时,但对付没防备的人够用了。
他蹲下来,在门内侧的浮土里埋下了第一个。
接着,他很不留心地撒了层碎石子盖住了金属边,然后就站起来往里走去了。
厂房里头比他想的还要空。
生锈的生产线骨架横在中间,传送带耷拉了下来,像什么散了架的大型动物的脊骨。
墙上的灯架早碎了,玻璃渣子撒了一地,在暗处闪着细碎的光。
头顶钢梁有几根弯了,凹进去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重物从上面砸过一样。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儿,又闷又潮,吸进肺里带着点腥气。
竹凉枝步子放得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
跟盛越混久了,他多少学了点东西,尤其是观察力,比之前在家族里更是上了一层。
人埋伏的时候总会留破绽,最常见的就是藏身那一片比其他地方干净。
竹凉枝顺着墙根一路看过去,目光一寸一寸地扫,不放过任何一处颜色深浅不一的地方。
只见他走到第三个工位边上时停顿了一下,然后不留痕迹地看了眼工位,继续走了过去。
路过第二个工位时,竹凉枝把左手垂下去,借着身体的遮挡把第二个圆盘塞进了传送带底下的铁架缝里,顺手拨了一下触发槽。
竹凉枝的指尖触到圆盘边缘,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他的动作很流畅,看着像随手扶了一下架子,完全看不出他的精细动作。
又走了一段距离,竹凉枝终于到了厂房中间那片空地。
这块的天光最足,把周围照得比别处亮不少。
地面上散落着废弃的零件和工具,在光线下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角落里歪着一台机床,侧面的铭牌锈得只能看清几个数字的残影,机身底部的机油早已干涸结块,泛着暗沉的光泽。
竹凉枝在空地中央站定,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看着毫无防备。
他抬头望向厂房最深处那片阴影,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来了。你人呢?”
回音在钢梁间传递了几声就散了,厂房重新安静下来。
几秒后,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落脚的分量都差不多,像是刻意保持着一种从容。
灰色斗篷从头遮到小腿,布料厚实,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截下巴,在暗光里白得不自然。
露出的手指偏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得齐整,手背干净没疤。
那人停住的时候,斗篷下摆在地面上轻轻荡了一下才落定。
竹凉枝没动,看着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到了他的面前。
对面打量了一下竹凉枝,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只身前往的。
接着,兜帽底下传出一个声音,非常沙哑,给人一种嗓子受过伤的感觉。
“你来了。”
竹凉枝颔首,却没有接话。
那人在几步外停下,偏了偏头,隔着阴影仔细的打量起他本人。
那道视线缓缓地从上到下移了一遍,又回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审视感和令人不喜的压迫。
只要几个动作,竹凉枝心里就有了数。
这人一定没有自己父母的消息。
但他和竹家灭门一定也脱不了关系。
“竹家幸存的小孩。”那人的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比我想的要小一点啊。”
听口气,似乎是根本不知道幸存的是谁。
竹凉枝懂了。
传递消息的一定不是这个人,但是半路能换成黑斗篷,那就只能说明这个黑斗篷地位不低。
“你约我来,总不会是就为了说我出乎你预料的小吧?”竹凉枝开口就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但也展示出了他年纪小,少年气的特点:“直说,什么事。”
那人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从斗篷内侧摸出一件东西。
竹凉枝定睛看去。
黑斗篷拿出了一枚令牌,只有巴掌大,边缘泛着暗沉的光,表面刻着一幅阴阳面具。
要是盛越在,能够立马就说出这是唐门标记。
但在这里的却是竹凉枝。
尽管如此,竹凉枝依旧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竹景时的令牌,家主用来调动主宅守卫的凭证。
每枚令牌都有编号,家主手里那枚最特殊,用特殊的染料染了蓝色。
除了家主,也就十来个竹家的管理层拥有这玩意儿。
恰巧,他爸妈房间里就有一枚,他小时候还拿在手里玩过,那时候他爸说,这东西是千万不能弄丢的。
看到熟悉的东西,竹凉枝的呼吸紧了一瞬,又压了下去。
对方既然能拿到这枚令牌,也能说明主宅被翻透了。虽然这枚令牌不知道是哪个长辈的,但是无论是谁的,说明长辈们藏东西的地方对方是全找到了。
那人把令牌在指间转了一下,正面对着竹凉枝:“竹景时留了一批东西在你爸手里,你交出剩下的,我就告诉你你爸妈的下落。”
竹凉枝的目光从令牌上移开,语气强硬:“我不知道我爸手里有什么东西。”
那人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光线太暗看不清,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意味:“你不用装。竹景时走之前把东西留在了你爸那儿,你爸把它藏在了主宅里。主宅烧了,你们又是唯一回去过的竹家人,东西你应该拿到手了。”
听到他的话,竹凉枝沉默了下来。
他是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还在他爸的手里。
竹景时也从来没跟他提过留了东西给他爸。
但要说他爸手里有没有什么人家渴求的东西,他倒是想起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