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放假回家,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他爸的房间看到灯还亮着,就凑上去看了一眼。
透过门缝看到他爸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纸,正一行一行地抄着什么。
他爸看到他的时候,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把纸收进了抽屉底层,合上盖子,语气故作轻松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让他早点去睡。
那时候他只当是族里的事务忙,没多想。现在回头看,那卷纸的边角和竹景时改良机关用的图纸是一种材质,纸张泛黄的痕迹不像是旧物,更像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主宅烧了之后他也进过自己阿爸的书房,但是书房什么都没剩下。
书架成了焦炭,抽屉里的东西化成了灰,地板被撬开过,暗格也被暴力拆毁。
有人比他先到一步,把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过一遍。
但显然,对方什么都没有找到。不然他也不会遭遇这回事。
按照他爸的习惯,他爸会把东西藏在别人觉得不可能的地方,比如书架背面的夹层里,或者地板砖底下的防潮层。
然而那天他沿着书房的残骸找过那些位置,确实什么都没找到。
他没找到什么东西,但敌人也一样一无所获,这就够了。
“你们是灭竹家的人。”
竹凉枝忽然盯着黑斗篷,冷冷地说道。
他说出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那句话落在空旷的厂房里,像一颗石子砸进静水,周围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不自觉地屏住了气。
那人没有立刻否认。
沉默了几秒钟,他才开口:“竹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们只是替人办事。”
言下之意,竟然是承认了。
竹凉枝的呼吸轻了下来:“为什么连族里不知事的孩子也不放过?”
他们有想要的东西,但是也不至于灭门啊!
“这得怪你们家主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并且他还看到了不该看的事。为了保证完全的保密,自然只能请你们去死了。”
对方说的理直气壮。
竹凉枝没再问。
那人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他们是刀,谁给钱就砍谁,不问为什么,不留活口。
他爸他妈死在这些人手里,主宅里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族人也都死在这些人手里。
他不需要再问是谁指使的了,没有答案的。
竹凉枝的手已经摸到了暗袋里的机关小猪,幽蓝的光在指尖亮起来,细得像根针。
他另一只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最后一个金属圆盘,拇指按在触发键上,皮肤贴着冰冷的金属面,手感踏实。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们也该死了。”
竹凉枝动了。
他没朝那人冲,而是猛地向侧面滚了出去,身体擦着地面滑出两米,碎石在身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最后一个圆盘脱手的瞬间展开,绊索弹了出来,金属丝线在空气中绷直,横跨过一片三米宽的扇形区域。
同一时刻,厂房四周的阴影里同时亮起了技能书的光。
不同颜色的光芒从不同方向亮起,像黑暗中忽然睁开了好几双眼睛。
好几个人一起现身。
他们显然没料到竹凉枝一个小屁孩竟然敢先动手,节奏被打乱了半拍。
一道火系技能擦着地炸出一串碎石,气浪推得周围灰尘猛地扬起。
竹凉枝借着那不到一秒的空隙翻身爬起来,膝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朝最近的那根立柱冲过去。
背后传来斗篷下摆蹭过地面的轻响。
竹凉枝没回头,咬死了往厂房东侧跑。
他的目标是那架坍塌平台边上的钢梯,只要上了高处,机关小猪的威力才能最大化,视野也够他把所有人的位置看全。
他冲过两根立柱之间时,右脚尖踩中了绊索的边缘。
他自己的陷阱,他知道触发区在哪。
身体在半空中微调了一下重心,从绊索上方跨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有人踩中了他的陷阱,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咒骂和金属丝线收紧的摩擦声。
竹凉枝没停,冲到了钢梯下面。
横杆锈得厉害,握上去硌得掌心生疼,铁锈蹭进指甲缝里,他抓住第一根就往上翻,每踩一步梯子都吱嘎作响,像随时会断。
他没有犹豫,一口气翻上了平台,把小猪从暗袋里掏出来。
蓝光在他掌心里重新亮了一下.
他按下小猪背上的按钮,外壳上的裂纹在光里变得更明显了,核心处的能量纹路猛地一闪,然后迅速暗了下去,像是把所有剩余的能量都灌进了最后一个指令里。
竹凉枝低头看着掌心里暗下去的小猪。
外壳还是温的,触感和他小时候捧着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他爸最初做这只小猪时的样子。
他爸手巧,竹片在手里能变成任何形状。
小时候他趴在桌边看他爸做机关,他爸会一边削一边说,以后你也要学这个,这是咱们竹家的本事。
那时候他听着觉得平常,现在才明白,他爸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教他。
然而世事无常,他爸没能教完。剩下的,他得自己学。
竹凉枝闭了一下眼。
不能再想了,自己得先活下去。
他睁开眼,往下看。
厂区下面已经乱了。
绊索困住了两个人,正在挣扎着斩腿上的金属丝,其中一个人正用技能书召出一道风刃去割绊索的接口。
剩下的人在重新朝着他合拢,技能书的光在不同方向依次亮起。
竹凉枝快速扫了一遍。
土系一个、风系两个、火系三个,剩下几个看不出系别,但能量波动都不弱,其中有两个人的站位比其他人都靠后,像是在等指令。
正面打他一个打不过那么多人,但他不需要打赢。
他只需要拖,拖到队友们发现不对找过来。
竹凉枝从平台边上站起来,弯腰从钢梯上掰下两根钢管。
铁锈蹭了满手,掌心里全是细碎的红褐色粉末。
他握紧钢管,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感受着金属的冰冷和粗糙。
看着面前的一切,竹凉枝露出了不属于他应该有的年龄的冷笑。
机关小猪脱手落下。
只听见“轰”的一声,下面升腾起一股热浪。
竹凉枝不顺着热浪逃脱,反倒是召唤出自己的技能书,化了一套铠甲,然后拿着钢管跳了下去。
他要先收一收灭门之恨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