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凉枝的技能书在收回去后,一路上都在隐隐发烫。
热度不烈,却绵密地贴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皮肉缓慢地烧着,让人觉得分外难受。
虽然竹凉枝能确认那些裂纹没有继续蔓延,但是指尖按道胸口去时,依旧能感觉到那一处的温度比周围高出了许多,像皮肤底下埋了一片刚刚熄了明火的炭。
盛越走在他前面,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让竹凉枝看不清面前好友的表情。
从废弃厂房到驻地的路不算长,竹凉枝却觉得走了很久。
力量正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那种流失并不剧烈,甚至带着几分缓慢,但是却足够让人瞬间虚脱。
像一个盛了水的容器底部裂了一道细缝,水在无声无息地往外渗,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浅了一大截。
竹凉枝的呼吸都比平时浅了不少,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到达胸腔的上半部分,再往下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膝盖的钝痛缓解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像是骨头缝里灌了铅。
穿过后街那排灰砖矮楼时,一阵夜风从巷道深处灌进来,绕过墙角和半掩的排水管,带着远处街道隐约的喧嚣声和草木的气息。
竹凉枝被那阵风吹得脚步顿了一下,外套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被碎石硌破的裤料和膝盖上蹭出的深色污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抬起头,重新跟上了盛越的步子。
驻地的铁栅栏门还是走时那副半掩不掩的模样,锁扣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盛越推门的动作很轻,铁轴在门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侧过身,让竹凉枝先进去。
竹凉枝跨过门槛时膝盖又软了一下,抬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身体,掌心按在陈旧的木漆面上,能感觉到木纹被经年的潮湿泡得微微发胀。
门厅里的灯还亮着。
光烁驻地的电灯是暖黄色的,瓦数不高,在走廊里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把地砖上那些磨得发亮的旧痕照得温吞而模糊。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一点饭菜的余香,大约是下午谁在厨房里热过东西。
竹凉枝站在门厅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灰和细碎的铁锈粉末。
乍一看竟然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似的。
二楼的脚步声先响了起来。
侯月留先下楼。
她手里拿着虫笛,银白色的笛身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被随意地拢到一侧,在衣领上留下几缕细碎的发尾。
她在楼梯中间停了一步,目光从竹凉枝身上扫过,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下楼的是秦竟。
他在楼梯转角处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下来。
只见他在客厅窗边那把旧椅子上坐下,端起了茶几上不知何时泡好的茶。
秦竟把杯子拢在掌心里,微微偏过头看向竹凉枝的方向,没有说话。
周彦是跟着秦竟下来的,随之而来的是苏武。
两人在楼梯扶手旁侧身靠着,周彦偏头看了竹凉枝一眼,看到他那副样子之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走到客厅角落的沙发里坐下。
沙发弹簧在他落座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声。
盛越关上门之后也走进了客厅里。
他的步子不快,走到众人视线里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门厅集合了。
他在茶几旁边停下,转身面对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了一遍。
“具体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盛越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技能书已经受了损伤。”
话音落下,竟然没有人敢去接。
这会儿无论年纪大小,谁都不敢去触盛越的霉头。
发现竹凉枝单刀赴会到现在,几个人已经见过盛越发脾气是什么样子的了。
竹凉枝站在门厅和客厅之间的位置,被几个人的视线笼罩着,脸上像是烧了一样的红。
人越是不自在就越容易做小动作。
他注意到了自己外套下摆还卷着,破口处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
竹凉枝悄摸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指把那截翘起来的布料按平了。
“能恢复吗?”周彦先打破了这一室的沉默。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目光落在竹凉枝脸上的,表情严肃又认真。
盛越站在茶几旁边,双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在暖光里微微泛白:“我用技能把他的书稳住了一部分。裂纹没有继续扩大,但恢复状态这件事我不能保证。”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接下去的话说得更清楚:“技能书的损伤太深了。我的补天诀能够治疗的是身体受到的伤害,对异能本身的损伤效果有限。我能够稳住它不再恶化,但让已经裂开的部分重新长好,这个我不确定做不做得到。”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苏武偏过头看了竹凉枝一眼,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倒是想打破这份沉重,可最终也只是把视线落在了茶几边缘那道磨损的漆面上,像是突然对那截露出来的木纹产生了兴趣。
竹凉枝靠着门框站着。
他其实不是故意靠上去的,只是站了这么一会儿之后腿有些发软,身体的重量不自觉地往后移了移,后背就贴上去了。
觉得这个姿势舒服又安全,他索性就不动了。
更何况,这个姿势盛越够不到他,就是想教训自己都教训不到。
几人沉默着,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也是这时候,侯月留从楼梯口的位置走了几步出来,在竹凉枝面前停下。
“你想报仇吗?”
侯月留问。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格外的平静,和盛越那虽然冷淡但明显是生了气的样子倒是有几分相似。
她的目光落在竹凉枝脸上,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闻言,竹凉枝抬起头。
他没想到侯月留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之间竟然看不懂对方想做什么。
但无论她想做什么,竹凉枝觉得对方应该都不至于想害自己就是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
“想。”他说。
侯月留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你的风系技能书太常见了。”几秒后她重新抬起头来,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凭你现在的情况,想靠它给家里人报仇是不可能的。”
竹凉枝没有反驳。
他知道侯月留说的是实话。
风系的卡牌师在南部很多,在中州更多,每一所学校都有几个风系的学生,每一支队伍里都能找出几个擅长用风的。
风系技能书在低阶时确实好用,速度快、范围广、攻击方式灵活,但到了更高层级就显出它的局限了。
因为风系卡牌师人数众多,所以风系卡牌也格外的紧俏。
所谓有需就有供,风系卡牌水涨船高,风系卡牌师能拿到精品风系卡牌的机会就更低了。
“但如果换一条路,可能还有机会。”侯月留说。
竹凉枝的呼吸停了一拍。
侯月留继续说:“刚刚盛越找你的时候一直带着摄像头,所以我们也看到了那个黑斗篷。就是他给我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