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两色的光芒从厂房深处炸开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碎屑和尘埃被骤然卷起的风压猛地推向外侧,在昏暗的光线中翻涌成一片浑浊的雾霭。
锈蚀的钢梁在震动中发出低沉的嗡鸣,细小的铁锈粉末从头顶簌簌落下,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竹凉枝在那两道光芒出现的瞬间就认出了它们。
他见过这两条蛇。
在之前和盛越的练习赛里,盛越用过类似的手段。
虽然那时候灵蛇虚影的体型远没有眼前这两条大,威力也没有这么骇人,但那青白交织的光泽、双蛇蜷缩的样子,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青蛇率先动了。
它的身体盘绕在第二层钢架之间,粗壮的蛇尾从高处扫下来时带起一阵沉闷的破风声,尾尖擦过一根横梁的侧面,铁架应声弯折,焊缝处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碎屑从裂口处簌簌落下。
它的目标是那个离它最近的风系卡牌师。
那人没料到这蛇敌我不分,连忙应对青蛇的偷袭。
技能书在他手中翻动,风刃已经在掌心凝聚成型,但他的动作比蛇尾慢了半步。
蛇尾扫中他的腰侧时,那人的身体像是被一辆卡车从侧面撞上一样飞了出去,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技能书脱手飞出,书页在空气里哗啦翻动了几页,然后落进了一堆碎屑里,光芒迅速暗淡下去。
那人撞上不远处一台废弃的机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顺着机床的侧面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
白蛇紧随其后。它的体型几乎完全复刻了青蛇,但动作却比更灵活。
蛇头从另一侧俯冲而下时,精准地撞向那个正在立起土墙的土系卡牌师。
土墙在蛇头的冲击下只支撑了不到两秒,墙面从中心开始碎裂,裂纹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眨眼间布满了整面墙。
碎块四散飞溅,那人被冲击力推得连连后退,脚后跟磕在地面上一块凸起的碎石上,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摔进一堆废弃的零件里,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竹凉枝在两条灵蛇出现的瞬间就行动了。
他没有朝厂房深处跑,而是贴着立柱的侧面横向翻滚出去。
膝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隔着裤料传来一阵钝痛,碎石硌在骨头上像是被钝器敲了一下。
借着那点惯性,竹凉枝滑到了最近的一根立柱后面,后背贴上冰凉的金属表面,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快速扫了一眼自己所在的位置。
那根立柱位于厂房的中段偏左,周围散落着几台废弃的机器残骸和一截断裂的传送带,视野不算太好,但胜在隐蔽。
他侧过头,透过机器残骸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灵蛇虚影的动作已经彻底搅乱了对面那些人的阵型。
青蛇的尾巴还在扫荡,白蛇的蛇头也跟着在冲撞,对面几个卡牌师被迫分散开来,有人试图反击,风刃和火球打在灵蛇的鳞片上,溅起几点细碎的光屑,连一道痕迹都没能留下。
发现攻击不起效果后,有人后退了几步想要撤离,但灵蛇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刚退出两步就被蛇尾扫中,整个人翻滚出去。
竹凉枝注意到,这些人的配合并不像他一开始以为的那样严密。
灵蛇虚影的出现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最初的几轮攻击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他们也试图重新聚拢过,但青蛇的尾巴横扫过来时,刚刚聚拢的阵型就被再次打散。
混乱中,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黑色的人影身上。
黑斗篷依然站在原地。
明明自己的下属也受到了攻击,但是黑斗篷却视若无睹。
随着两条灵蛇出现,棕熊没有消失,肩高几乎顶到厂房第二层钢架的熊蹲下了身体,重新让黑斗篷站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它在灵蛇出现之后就没有再主动进攻,而是退到了黑斗篷身边几步的位置,四足稳稳地踏在地面上,低垂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安分乖巧的不可思议。
对面的人毕竟多,虽然被两条灵蛇袭击,但是在最初的混乱过去之后,剩下的人开始重新聚拢,技能书的光芒在不同方向重新亮起。
土系卡牌师立起土墙阻挡灵蛇的冲击,虽然土墙在蛇头的撞击下很快就会碎裂,但每一次碎裂都能为其他人争取到一两秒的调整时间。
风系卡牌师用风系技能改变蛇头俯冲的方向,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让灵蛇的攻击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精准。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有章法,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慌乱。
灵蛇虚影的攻势被一点一点地遏制住了。
两条灵蛇知道面前几个近处的人已然不能狩猎,于是把目光转向了竹凉枝。
竹凉枝看得出来它们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头的技能书。
书页上的光芒也比刚才暗了不少,边缘的纹路有好几根已经彻底熄灭了,只有中间那几道主要的纹路还在勉强亮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的呼吸依然急促,胸口的钝痛愈发的明显起来,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肋骨深处传来的隐隐酸胀感。
竹凉枝的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点铁锈似的气息在他舌尖上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它压下去,但那股味道依然残留在喉咙深处。
灵蛇虚影又发动了一轮攻击。青蛇的尾部横扫,将离得最近的钢架掀飞了出去,机械钢架落地后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钢架吱嘎叫了几声,然后彻底的散成了几块。
白蛇的蛇头从另一个方向俯冲而下,撞碎了一块阻拦在它和竹凉枝面前的钢架。
碎块四散飞溅,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弥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沉降下来。
竹凉枝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停在这里,咬了咬牙,使出了自己的卡牌。
卡牌闪着微弱的青蓝色,只是浅浅的覆盖在了他的脚底下。
他的力量已然耗尽。
对面剩下的几个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其中一个卡牌师开始调整站位,重新拉开攻击的阵型。
黑斗篷终于动了。
他的右手从斗篷内侧缓慢抽出,指间夹着一张棕色的卡牌。
那卡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一圈土黄色的微光,光芒沿着他的指尖流到卡面上,边缘的纹路逐一亮起,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属性加成。"他的声音穿过厂房里残余的嘈杂,依然是那种沙哑低沉的调子。
音量不大,但足够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棕熊低沉地吼了一声。
它的前掌重重踏向地面,一圈土黄色的光晕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沿着地面蔓延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地面泛起一层细密的裂纹。
与此同时,剩余的三名卡牌师同时激活了最后的卡牌,三道技能光芒从不同方向射出,精准地钉向竹凉枝的头部和颈部。
竹凉枝一咬牙,浅浅的风盾出现在他的面。
然而只是一接触,盾牌上的裂纹迅速蔓延,眨眼间布满了盾牌全身。
棕熊踏出的第二波光晕随即而至。
土黄色的波纹在厂房中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上残留的暗器碎片被压入土中,空气中悬浮的灰尘沉降下来,连钢架上的锈迹都变得更加黯淡无光。
那棕熊似乎已然得到了指令,庞大的身躯猛然踏出两步,前掌重重砸在地面上,地面在那一击下剧烈颤动,连带着厂房深处的钢架都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呻吟声。
灵蛇还准备发动攻击,然而不等竹凉枝继续使用卡牌,却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原本暴躁的动作停顿了一刹那,两条灵蛇呜咽似的叫了一声,随后猛然消散。
竹凉枝还没来得及细想,厂房的大门就被轰然撞开了。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整扇脱离门框向内飞入,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门轴断裂处溅出几点暗色的金属碎片,然后门板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而比那扇门更先涌入的,是一片浓烈的幽紫色光芒。
那光芒来得毫无预兆,却瞬间填满了整座厂房。
它不像灵蛇虚影的青白光芒那样带有压迫感,也不像对面那些卡牌师的技能光芒那样尖锐刺眼。
它是一种更沉的、更厚的紫色,像是深夜的天空被压缩进了这一片空间里,沿着墙壁、钢梁、地面缓慢地蔓延开来,将每一个角落都浸透其中。
竹凉枝被那光芒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本能地抬起手挡了一下眼前的光,但光芒并不刺目,它更像是一种浸润,缓慢而持久地填充着空间的每一个缝隙。
他放下手,眨了眨眼睛,视野重新聚焦时,他看到门口那道身影正逆着光站着。
那身影的姿态他再熟悉不过。
漂亮的脸蛋上现在一片寒霜,带着荧光的虫笛被抓在一双白嫩的手里,指间隐约能看到紫光的余韵在流转。
盛越今天出门时穿了一件外套颜色偏暗,此刻被紫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光边,连衣领的褶皱都看得清清楚楚。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