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人都走了。” 花姐拉起卷闸门喊人。

李胥回过神来。

在季舟踏进“西餐厅”的前几秒，他的耳朵刚一识别到海带的声音，双腿就自动载着他往外冲。

李胥没出声，背后是潮湿的墙壁，手机上是明天晚上的登机提示，他得先坐高铁去首都，凌晨再坐红眼航班飞去大洋彼岸，十几个小时后，他将再次离开这座城市。

花姐等了一会儿没人进来，嘟囔：“走了也不说一声。”

李胥在海子边闲逛，老旧的街景、寥落的行人，还有水藻的腥味，一切都是旧的，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他在湖对岸望了很久，试图找出点新的东西来。

狗叫声在冬夜突兀响起，又渐渐远了，他不再找了。

口袋里一把零钱满满当当，每一张都在提醒他关他什么事？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追上去的必要，攥着手心直接打了辆车回酒店。

走进酒店大堂，温暖洁净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鼻尖萦绕着花果香，深吸一口，海子边古旧的味道才终于消失。

24寸行李箱在地面摊开，衣物胡乱丢进去，半个箱子依旧空空荡荡，李胥拎起墙边的鞋，鞋面上的污糟一如和季舟见面那天，他嫌麻烦没去送洗，这种鞋他有好几双一模一样的。他把手里的鞋子包好放进行李箱的另一边，行李就算收拾完了。他带的东西不多，这不过是一次计划中的短暂出行。

李胥的电话响了。

他趴上床翻过手机一看，是杨亦晴来电。

电话接起来，寒暄一番，杨亦晴问他：“你不去见见我爸妈？他们老念叨你。”

李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事情办得差不多，我得赶紧回去，这次应该来不及了。这事儿也得感谢你，没有你的话钟秦也不会那么快同意。”

“说实话小胥，你舍得卖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个项目也算是咱们一起搞起来的，你现在把自己的份额都卖了……”杨亦晴的声音里不无惋惜。

李胥无意纠正杨亦晴的说法，杨亦晴所说的项目一开始完全是他自己搞的。

“路过”三年前一点点诞生于李胥的键盘，最开始只是一个供用户分享自己旅行足迹的小玩意儿，它是徐东停掉李胥的卡以后一个不得已的产物。

杨亦晴继续问下去：“你到底为什么要回去？现在已经二轮融资了，我觉得继续做下去的话会是个很有前途的项目。”

还没说完，杨亦晴又开始怀疑：“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和我们一起继续做？”

李胥不得不承认，他来这一趟彻底卖掉这个app不过是为了搞点快钱，杨亦晴偏偏以为能劝他回心转意。

他写这个东西的时候和今天收行李差不多潦草，身边人傻钱多又有创业梦的二代不少，他以前做的那些东西，无论什么，他天花乱坠连蒙带骗地吹嘘一番，就有人就稀里糊涂地买。

杨亦晴：“你是不是忘了你拿着PPT到处讲的时候，你当时说‘路过’是一种生活方式，你不是很相信的吗？”

路过也一样，“未来的生活方式”都是别人爱听的词，李胥包装一番，杨亦晴信了，钟秦掏钱。

钟秦一开始是被杨亦晴拉来的，他们有那么点想要一起创业的意思，李胥完全不感兴趣，他明白许多人拿着钱来找他不过是玩票，他们也不在乎这仨瓜俩枣的零花钱，更多的是在自家老爹面前表演一番上进努力罢了，好表明自己除开家庭仍然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人。

“路过”现在真正的老板就是钟秦，他作为一个二代还算有点实力，可家庭到底是除不开的，这么小体量的东西能做到现在的规模，更多的还是仰仗家里的一代。

老钟在东山前前后后任职近十二年，“路过”总部设在东山走的就是老钟力推的吸引互联网企业的路子。

杨亦晴之前还在犹豫，知道这件事后立即决定毕业后来“路过”做市场。

杨亦晴总问他：“你舍得吗？”

李胥丝毫没有劳动果实拱手让人的遗憾，更无意强调自己的重要性。卖了就是卖了，经过两轮融资，在若干人的指导下，“路过”现在的形态和功能早就和他最开始的设想相去甚远。

杨亦晴苦口婆心：“最近听说又有一笔针对高新产业园的补贴，租金也降了，过几年能在这里拿块地也未可知。”

杨亦晴在电话里问：“明明是三赢的事情，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着急卖？如果现在没有你，技术上会很艰难。何况等过段时间你能赚得更多，我真的想不到别的理由李胥，是你妈妈那边有什么……”

李胥打断她，他给自己换上一副笑脸：“哪有什么其他事情，我就是不喜欢。”

钟秦这个人给钱十分不痛快，要靠杨亦晴三催四请。好在结果还不错，定金已经如期打到了卡里。

李胥是十分感谢她的。

“小胥，你爸给我打过电话。”

李胥笑：“他和你说什么？”

“前段时间我爸去开会和你爸碰上了，我爸和徐叔叔提了咱们正在做的事情，徐叔叔特意问了‘路过’最近的情况，他讲了很多政策上的东西，我觉得很有道理，还说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咱们的总部设在首都也不是不可以，他还说……要咱俩都好好的。他也认为你手上的份额不该着急卖……”

李胥笑得更厉害了：“你说他怎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不接他电话。”

“杨亦晴，我家那点儿事你不是不知道。”

“我并不是在劝你，只是我们现在都长大了，很多事没有必要意气用事，钟秦家里一堆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弟弟，他现在还不是跟着老钟干……”

“那我很荣幸，在你眼里我和钟秦是一样的人。不过我弟弟可没他多。”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胥打断她：“晴姐，替我给叔叔阿姨问好吧，这么多年还想着我，吃饭是来不及了，下次有机会一定去。”

杨亦晴那头挂断了电话。

李胥一抬脚，啪得一声合上箱子。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床上滚了两圈，很快陷入沉睡，梦里头什么都没有，他蒙头睡到第二天下午。

==

第二天下午航司发来消息提醒他登机时间。

李胥这才悠悠爬起来洗漱，抓了两把头发，拖着行李箱慢吞吞下楼。

“你好，退房。”李胥把房卡递给前台，等待退回押金。

他的手撑着下巴在大理石台面上打哈欠，无意识转头的刹那，他猛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