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方沐泽是被钉在板凳上的，脊背僵得像块石头，左肩被压得没了知觉，但他硬是一眼都没合。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帮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心大到这种地步的？被关在地下室还能睡得跟死猪一样，这都什么破心理素质。

窗外的黑终于被稀释成了惨白，随着门口一阵金属碰撞的巨响，那扇铁门被粗暴地拉开。一群人像赶鸭子一样，被吼着、推搡着涌出了那个阴冷的地窖。

不到一刻钟，他们就被塞进了一栋毫无生气的工作楼。

刚踏进那间屋子，方沐泽抬眼一扫，原本因为缺觉而混沌的眼神瞬间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的冷意。

满屋子的电子设备，整齐划一的耳机，还有墙上贴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话术指南”。

呵，这阵仗他太熟了。

电信诈骗。

这群蠢货，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还妄想让他给他们数钱。

方沐泽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半步，肩膀若有若无地抵在了孟浩然的胳膊上。

他压着嗓子：“喂，大哥。你们一直都干这个？”

孟浩然正盯着那花花绿绿的键盘发愣，回过头来一脸懵：“没有啊！”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股新人的茫然：“今儿刚被赶上来。之前都是在楼下……帮人搬砖来着。”

“……搬砖？”

方沐泽嘴角狠狠一抽，那点装出来的老练瞬间碎了一地。他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办公室”，又想起昨儿个这帮人灰头土脸扛水泥的样子，只觉得脑仁疼。

这都什么破烂传销组织？

诈骗、传销、非法拘禁……这帮人业务范围是承包了整个刑法吗？怎么跟个杂货铺似的，什么烂活儿都往里装？

紧接着，那道熟悉又腻人的嗓音从前方传来——正是赵姐。

她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指尖敲了敲白板，嗓门扯得老大：“都给我听好了！桌上都有现成的操作方案，都给我学明白了，照着念！”

方沐泽不仅没去碰桌上那张花花绿绿的“话术单”，反而抄起手，眼皮半耷拉着，一副“尔等凡人休要打扰本大爷”的死样子。

没过几分钟，这边的死寂就跟周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格格不入。

赵姐叼着烟，踩着高跟鞋一路“哒哒”过来，停在方沐泽面前。她俯下身，那股廉价的香水味混着烟味，像一层油腻的雾罩下来。

“哟，大少爷这是搁这儿挺尸呢？” 她伸出染着红指甲的手，狠狠戳了戳方沐泽的额头，力道大得让他脑袋往后一仰，“真把你这当度假村了？啊？”

方沐泽眼皮都懒得掀，他余光早就扫到了，周围那一圈新人，十个里有八个都跟雕塑似的杵在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出，偏偏这赵姐就盯上他了。

这摆明了是杀鸡给猴看，挑他这个最不顺眼的“刺头”开刀。

赵姐猛地伸出手，一把薅住方沐泽的衣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拎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行啊你，骨头挺硬？”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阴恻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这么快就想死了？姐姐成全你啊！”

“二狗！把这刺头给我弄下去！”赵姐不耐烦地甩了甩手，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只烦人的苍蝇，“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

话音刚落，那个被称为“二狗”的壮汉立刻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钳住方沐泽的胳膊。根本没用什么“请”的姿势，纯粹是像拖一袋不肯挪窝的土豆，粗暴地把人从椅子上薅起来，连拖带拽地往门外走。方沐泽脚下一个踉跄，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任由那壮汉将他扯出了这间充斥着电流杂音的屋子，一路拖向楼梯口。

那边的动静太大，想不注意都不行，小迟眼睁睁看着方沐泽被那样粗暴地对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你……你们！”他张嘴就想喊，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可就在这一瞬，他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撞上了方沐泽回头投来的那一瞥。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制止，还有一个极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摇头动作。

所有的勇气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小迟张着嘴，那句“别碰我哥”死死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心里那点委屈和担忧搅成了一团，酸涩得让他眼眶发热，却连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赵姐没回屋，反而慢悠悠踱到窗边，指尖一下下敲着脏兮兮的玻璃。

窗外，操场上那抹身影格外扎眼。

二狗显然没把赵姐那句“弄下去”理解为简单的拖拽，他攥着拳头，对着刚站稳的方沐泽肚子，结结实实闷了一拳。

“呃——！”

方沐泽猝不及防，腹部遭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腰，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痛呼彻底溢出来，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楼上的赵姐透过玻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甚至没有低头，只是侧过脸，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死寂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毒蛇在吐信：

“看见没？”

她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内那群噤若寒蝉的新人，最后，视线精准地钉在了脸色煞白的小迟身上。

“谁想学他，不想好好干——”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戏谑的弧度，“站起来，我立马给你也安排一套，包教包会。”

赵姐正靠着窗沿，享受着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嘴角那抹戏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可下一秒，窗外传来的声音变了调。

不再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而是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那是二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