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方沐泽刚送完孩子,便拐进了街角这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馆。
他随手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和小迟面对面坐下。油渍麻花的菜单贴在墙上,老板娘正忙着揉面,额头上沁着细汗。
“老板娘,来一笼肉馅的,两碗豆浆。”方沐泽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嗓音还带着早起的一丝慵懒。
“哎,好嘞小伙子,稍等啊!”
老板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扎进后厨的白雾里,锅碗瓢盆一通叮当乱响。
方沐泽倚着塑料椅背,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次性筷子,发出细微的“吧唧”声。
热气裹着面香扑鼻而来,刚出炉的包子在蒸笼里冒着白汽。
小迟捧着温热的豆浆,忽然抬眼看他:
“哥,那天过去……你把祁言扔哪儿啊?”
方沐泽正望着窗外出神,闻言眼睫微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给他办了住校。不然太影响咱们了,每天还得专门绕路去接。”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怕小迟多想,又补了一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安抚:
“想多了,以后家里清净着呢。”
方沐泽夹起一个白胖的包子,刚送进嘴里咬开,滚烫的肉汁还没来得及散开,隔壁桌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砰!”
一个年轻小伙子几乎是跳起来的,把塑料桌子拍得震天响,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老板娘!你们这包子是给人吃的吗?这他妈怎么还有个指甲盖?!”
那小伙子两根手指捏着一片灰白色的、不规则的硬物,恶心得脸都扭曲了,远远地伸着胳膊,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方沐泽瞳孔骤缩,眼睫狠狠一颤。
他嘴里那口温热的包子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只剩一股翻江倒海的腥气直冲天灵盖。
“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把嘴里还没嚼烂的面皮和肉馅一股脑吐进了旁边的垃圾袋里,连吞咽的动作都忘了。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一双总是半阖着显得慵懒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盯着隔壁桌那个无名小伙手里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板娘一听这话,手里的抹布“啪”一下就扔了,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了过来,脸都吓白了。
“哎哟我的天呐!小伙子你别生气,别生气!”
她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慌乱地想去接那半拉包子,又怕脏了自己的手,在围裙上反复蹭着指头,“咱们这小本生意,哪敢往里头掺那东西啊!这都是今早刚从西郊屠宰场拉回来的鲜肉,票证都齐着呢!”
她说着,赶紧抓起柜台上的计算器,手指头在按键上噼里啪啦一顿乱按,语气讨好得近乎卑微:
“这顿算大娘请客!给你免了,免了!一会儿我再给你拿两笼新出锅的赔罪,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坏了咱家名声啊……”
小迟看着那枚灰白色的指甲盖,眉头拧成了死结,胃里隐隐泛起酸水。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厚棉帘子“啪哧”一声被猛地掀开,冷风呼地灌了进来。
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珠子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合眼。
他根本没看旁人,径直冲到柜台前,一巴掌拍在大理石台面上,震得酱油瓶都晃了晃。
“老板娘!别在那扯犊子了!你们这包子有毒!”
他嗓子吼得嘶哑,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喷了老板娘一脸。
“我闺女就吃了你们家这破包子,昨天下午就开始上吐下泻,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昏迷不醒呢!
老板娘这下真慌了,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
“没有啊!怎么可能呢?这包子都是我半夜三点起来亲手和的馅、亲手包的,我要是往里头掺那东西,我出门让车撞!”
可那中年男人根本听不进去,他像头发怒的狮子,吼声震得屋顶的灯泡都在晃:“少他妈废话!我已经报食品监督局了,他们一会儿就到!我告诉你,今天不把这事儿说清楚,你们这黑心店就别想再开了!”
老板娘一听“监督局”三个字,腿肚子都转筋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站那儿直打晃。
后厨正在剁肉的老汉听见动静,手里拎着菜刀急急忙忙跑出来,刀上的腥肉渣子都忘了擦。他一把扶住老伴颤抖的肩膀,冲着男人拱手作揖,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哎哟,这位老板,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吧!我们这小店开了十几年,童叟无欺,真不可能出这种问题啊……”
老汉急得老泪纵横,试图讲点道理:“您看是不是……是不是闺女那天还吃了别的东西?这病也不一定非得是吃包子吃的呀?”
“放你妈的屁!”
中年男人气得火冒三丈,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在柜台上,震得那碟醋都洒了半瓶。
“吃什么吃?她那天中午就啃了你们家俩包子!回家就躺倒了!除了你们家包子,她碰过别的吗?啊?!”
方沐泽坐在原位没动,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指腹用力摁了摁太阳穴。
这都叫什么事儿?好好的早饭吃得像是在渡劫。
没过多久,店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制服,虽然没有肩章,但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冷硬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目光在老板娘红肿的眼睛和那半拉指甲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瑟瑟发抖的老两口。
“行了,别嚎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习惯了面对各种鸡飞狗跳的场面。
“问你们话,老实答。这包子馅,肉是在哪儿进的?”
那老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这气势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指着东边:“在……在西郊,西郊那个屠宰场。领带,我们老两口开店十几年了,起早贪黑的,哪敢干那丧良心的事啊?肉都是当天拉当天卖,绝对新鲜!”
那个年轻执法人员没接话,只是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眉头却皱得比方沐泽还紧。
西郊屠宰场……这地方,他好像最近听过几次,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
那执法人员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冷漠:
“西郊那家?我们上个月刚去突击检查过,流水线干干净净,检疫证明也齐全得很。这几周都接到好几起类似的举报了,每次去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话一出,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老板娘头上。
她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突然想不通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耍她。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老板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一把拽住那执法人员的袖子,也不嫌人家制服硬,几乎是拖着他往里屋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癫狂:
“小伙子!大娘求你了!你来看看我这厨房!我每天三点钟起来熬粥剁馅,灶台上的灰我每天都要擦三遍!这上面连个油星子都不可能有,更别说那种脏东西了!”
她指着那一尘不染的案板和锃亮的刀具,急得语无伦次:
“我们要是真敢往包子里放那东西,我们就遭天打雷劈!那肉肯定就是那屠宰场的问题啊!你们怎么就查不出来呢?怎么就查不出来呢?!”
那中年男人像是被这话彻底点燃了,猛地一指老板娘的鼻子,手指头气得直哆嗦:“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还干干净净?干净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