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天光辗转，风波渐息。

休息日后，剧组再次召开剧本讨论会。

会议室气氛已恢复如常，但隐约仍有一丝未散的余波在空气中浮动。人员陆续到齐，唯独杨慕雪常坐的位置空着。

门被轻轻推开。

杨慕雪走了进来。她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座位，也没有环顾四周寒暄。她手里拿着一杯东西，径直穿过长桌旁或坐或站、目光各异的人群，走到了邓星辞身边。

然后，在几乎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将手中那杯还袅袅冒着热气的牛奶，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稳妥的“嗒”一声。

乳白色的液面微微晃动，蒸腾起温暖甜润的气息。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听说你晚上没怎么睡好。”

邓星辞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他几乎是仓皇地抬起头，撞进她俯视下来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的眸光。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杨慕雪看着他这副几乎要原地起立的紧张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很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声音压低了些，只让他一人听清：

“下次，”她顿了顿，语气清淡，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前辈的说教感，字句里藏着实打实的后怕与体恤，“别再做用身体去挡镜头这种傻事了。”

经历过无数次围堵风波，她早已习惯独自应对，那晚他笨拙又决绝的守护，是她混迹名利场多年，少见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纯粹善意。

所以她不说谢谢、不谈亏欠，只认真叮嘱。不是疏远，是真心怕他冲动受伤，怕这个干净赤诚的新人，因为帮自己惹上无尽非议、被舆论裹挟。

邓星辞耳根轰然烧透，连脖颈都漫上血色。他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却答不出问题的学生，窘迫得无以复加，最终只能紧紧抿着唇，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

看着他几乎要烧起来的耳朵和那副认真到有些傻气的点头模样，杨慕雪终于没忍住，极轻地、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气音，像是笑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留下那杯温热的牛奶，和坐在原地、心跳如擂鼓的邓星辞。

她边走边想，看来网上那些考古倒也没全说错——

果然，是个有点傻气的粉丝弟弟。

那杯温热的牛奶静静搁在邓星辞桌前，清甜的奶香漫开，混着会议室常年不散的咖啡苦味，生出一种突兀又微妙的暖意。

场内看似照旧安静，氛围却悄然变了。

有人假意低头，手指却在剧本页脚无意识地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余光瞥向那一幕。

更远处，两个资历稍浅的演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唇微动，无声地交换着八卦。

据场务私下传：似乎是多年前出过一次饮料误喝事故，有人给杨慕雪送了杯果汁，但被同剧组其他演员喝下，结果那个演员进了医院。

具体事件如何不得知，只听说杨慕雪从那之后便不喜欢碰别人经手的吃食，也不主动给别人送吃的，连一般剧组里常见常请客的应援奶茶都很少。

这一杯牛奶，早已不是普通的善意。

而坐在斜对面的沈知节，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垂下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他的视线落在邓星辞手中的纸杯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杯牛奶，更像在分析一份出乎意料的情报。他放在会议桌下的手，指尖在光滑的手机金属边框上反复划过。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示好。

邓星辞握着那杯牛奶，心底漫开一圈细碎的暖意。他清楚那夜的风波，也懂她此刻公开的克制，更明白这份不动声色的善意，是她极致防备下，难得的破例。

他还想说一句“谢谢”，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带可能已经罢工，他怕一开口就是不成调的颤音，那会显得多么可笑又矫情。他也想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来缓和这诡异的气氛，又怕那笑容在旁人看来会是一种轻浮和失礼。

杨慕雪好似并未发现他的窘迫，那双如玉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不知道自己转身走回的座位时，自己袖口柔软的布料不经意间掠过邓星辞紧握着杯子的手背——那触感轻如羽毛，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邓星辞的全身，让他整条手臂都僵直了，指尖甚至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继续吧。”林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颗石子投入潭心，瞬间击碎了那片死寂，也压下了所有涌动的暗流。

会议室里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收回到剧本上，空气中那份微妙的的气息，渐渐散去。

会议散场后，众人三三两两离开，空气中残留的窃语仍未散尽。

邓星辞默默收拾好剧本，他没有加入任何闲聊，径直走向角落的休息区，试图在喧嚣退去后，理清自己纷乱的心绪。

下午的间隙，邓星辞独自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反复揣摩着剧本。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节奏沉稳而克制，沈知节带着他招牌式的温和笑容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啪嗒”一声，水被轻轻放在邓星辞面前的桌上，塑料瓶与木面碰撞出短促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