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没有去找沈知节。
那股在胸中翻涌的冰冷决然,在推开酒店大门,被深夜灌入的冷风一吹时,奇异地平息了。
他意识到,用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去回击另一种不体面,只会让自己也变得面目可憎。
他的战场,不在阴暗的角落,而在聚光灯下。
他要讨的债,是为角色顾云舟讨回公道,是为演员邓星辞讨回清白,而这一切,都必须在镜头前完成。
接下来的几天,邓星辞进入了全剧最紧张的武打戏份拍摄周期。
为了追赶进度,林砚舟导演几乎是连轴转,A、B两组同时兼顾。
连续7天的高强度打戏拍摄,对任何演员的体能是巨大的考验。
邓星辞从小学习舞蹈,身体控制力和协调性都极好,吊威亚、翻滚、套招都完成得干净利落,让武术指导赞不绝口。
然而,他自己清楚,15岁时备战全国赛时留下的右膝旧伤,正在发出危险的信号。最初只是隐隐的酸胀,渐渐地,变成了每一次屈膝时针扎般的钝痛。
他不动声色,靠着收工后用冰袋冷敷和偷偷加量服用止痛药来硬撑。他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网络上的风波刚刚有平息的迹象,他此刻任何一点“不敬业”的表现,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黑子们攻击他“卖惨博同情”的新证据。
这晚拍摄的,是顾云舟为保护林婉清,孤身独闯叛军大营的重头戏。
他需要吊着威亚从三米高台后翻落地,随即一个滑跪,长剑横扫,荡开围上来的数名士兵。
动作设计一气呵成,极具视觉冲击力。
实拍时,当他从高台落下,右膝重重砸在地面的瞬间,一股撕裂般的锐痛猛地从膝盖窜遍全身。
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戏服内衬。
预设的滑跪动作只做了一半,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靠单手撑住旁边的一根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邓老师!”离他最近的摄影师吓得惊呼出声,下意识就要喊场边的医护人员。
“别!”邓星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撑着廊柱,额上青筋暴起,却死死拦住他,“别让导演停机,这场戏的情绪断了就接不回来了!”
监视器后的林砚舟正全神贯注于画面构图,并未察觉这毫秒间的异常。
邓星辞咬紧牙关,将所有重量都压在左腿上,强行完成了后续所有镜头。
当林砚舟那声满意的“咔”终于响起时,他几乎是靠着剑鞘撑地,才没有当场瘫倒。
收工后,杨慕雪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返回休息室,而是留在了监视器旁看回放。
林砚舟对邓星辞今晚的表现赞不绝口,尤其是最后力竭时扶住廊柱的那个踉跄,他认为是神来之笔,是“角色在极端情况下的真实反应”。
唯有杨慕雪,看穿了这所谓的“天赐细节”。
她指尖滑动进度条,将画面精准定格在邓星辞落地后的右腿特写。镜头极细微的角落,他的右腿正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那不是体力透支的松弛懈怠,是剧痛引发的神经性痉挛,是极致隐忍下藏不住的破绽。
旁人只看见他完美敬业、临场出彩,只有她精准捕捉到了他藏在镜头背后的狼狈与忍痛硬撑。心底瞬间涌上又气又疼的情绪,气他不知爱惜自己,疼他事事独自扛下所有,连受伤都不肯让人知晓。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正在卸妆的邓星辞。
他已经换回了常服,正低着头让化妆师拆卸发套,脸色白得像纸。
“你以为逞强很帅?”
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邓星辞一怔,抬起头,正对上杨慕雪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她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没有关心,只有一种近乎严厉的质问。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感受到了这股低气压,识趣地放轻了动作。
邓星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白的苦笑:“我只是不想让大家觉得,我对这个角色的投入是装出来的。”
尤其,不想让你这么觉得。
后半句滚烫的心意,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
他的坦白像一颗石子,投入杨慕雪冰封的湖心。她沉默了片刻,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马上跟剧组请假,”她说,“今晚紧急处理后,明天早上八点,去影视城的康复理疗室。迟到的话,我亲自来拖你。”
她不擅长温柔安抚,只能用这种强势霸道的方式逼他示弱、逼他好好休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