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的光柱在清晨的薄雾中搅动,像是一把要把还没睡醒的天空强行撬开的利刃。
即使才刚日出,但杨慕雪仍觉得肺里像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
这已经是第三次尝试了。
那种被称为“模拟伤员”的假人,填充物死沉死沉的,六十公斤的重量没有任何借力点,软趴趴地坠在她背上。加上身上这套全负重的战斗服,一百五十斤的重量压下来,那感觉不像是背着什么东西,倒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大手要把她按进水泥地里。
“呼吸稳住!别屏气!”教官的吼声隔着厚重的防烟面罩传进来,显得闷闷的。
杨慕雪咬着牙,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人想流泪。
她试图调整重心,但膝盖处的护具突然在湿滑的地面上一打滑。
“砰”的一声闷响。
世界天旋地转,她连人带假人重重摔在地上。
面罩里瞬间起了一层白雾,那是她急促而灼热的呼吸撞上冰冷镜片的结果。
“停。”教官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狼狈的橙黄色身影,无奈摇头,“杨老师,你的核心力量不够,这已经是生理极限了。这组镜头用替身吧,哪怕是特写,我们也有办法……”
“不用。”
杨慕雪一把扯掉面罩,因为缺氧,她的脸涨得通红,几缕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大口喘着粗气,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却仍旧亮得吓人。
“教官,刚才那一下是我步法衔接乱了。”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满是铁锈味,“再试一次。如果这次还不行,我就听你的。”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训练场上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防具碰撞的摩擦声。
直到第七天夜里,这种近乎自虐的节奏才稍稍停歇。
基地的宿舍条件比较简陋,天花板只有一盏昏黄的吸顶灯。
杨慕雪对着穿衣镜,小心翼翼地脱下训练服。
肩膀和背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几个新磨出来的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的血水粘在内衬上,撕下来时带着钻心的疼。
她嘶了一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然后拿起手机。
微信里,王屿发来了几张截图,那是几个粉丝站姐在基地外围拍到的路透照,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她的疲态。
王屿:“要不要发个通稿?”
“标题我都想好了,‘杨慕雪封闭集训满身伤痕,敬业精神引热议’”。
这种惨卖得恰到好处,能拉一波好感。
杨慕雪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按下语音键。
“王姐,别发。”她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不想多费口舌的疲惫,“别安排任何‘心疼曝光’的通稿。站姐拍到的那些,你也尽量让人去拦一拦。观众又不傻,现在的舆论环境,把受苦当功勋只会招人烦。拍戏就是工作,谁工作不累?不是靠加层滤镜就能把戏演好的。”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拿起棉签开始处理伤口。
第二天清晨,集合哨还没吹响,杨慕雪又是第一个站在训练场边的。
几个年轻的跟组演员正聚在一起揉着大腿,一个个愁眉苦脸。杨慕雪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几管没开封的特效药膏,随手抛给最近的一个男生。
“这药味道有点冲,但止疼效果好。”她一边戴手套一边随口说道,“昨晚听隔壁那屋翻了一宿身,谁疼得睡不着,以后直接来找我拿。”
那几个新人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管连标签都被磨损了的药膏,又看了看正在低头整理装备的“国民小花”,突然觉得那种名为“咖位”的厚障壁,好像也没那么坚不可摧。
中午,导演李重山召开了紧急技术会议。会议室就在帐篷里,风吹得篷布哗啦作响。
“现有的方案不行。”李焱淼导演指着监视器上的画面,眉头紧锁,“摄影师跟不进去火场核心区,用长焦吊着拍,那种临场感全没了。这电影要是拍不出那种被火舌舔着脸的压迫感,就废了一半。”
摄影组长没说话,默默打开一个黑色的工程箱。一套改装过的微型设备躺在防震棉里。
“我们在消防头盔里嵌入了微型摄像机,配合最新的六轴防抖算法,还有低空穿越机。”摄影组长解释道,“这是纯第一视角。另外,我们还在演员的内衬里加了传感器,能实时监测体温和心率,数据直接叠在监视器画面边缘。”
李导眼睛亮了,但转头看向一旁的消防教官:“安全能保证吗?”
教官皱着眉,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们可以把火点得更真,但在那种视线受阻、高温缺氧的环境下,让演员背着这么重的设备进去……我们是专业的,但他们不是。我可以接受拍得真,但我不能接受冒真险。”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一排的演员。
杨慕雪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数据报表,那是刚才摄影组演示的心率波动图。
“李导,教官。”杨慕雪抬起头,把头发别到耳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其实观众很敏锐。我们是在演英雄,还是在扮演一个‘扮演英雄的人’,哪怕隔着屏幕,他们也能闻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这个组里,真正的勇气不是假装无所不能,而是在敢于暴露脆弱的前提下去拼命。我会把所有的训练做到教官心目中的‘好’,尽可能自己完成电影中的动作。如果技术能帮我们捕捉到那一瞬间真实的恐惧和战胜恐惧的过程,那值得冒险。”
第一次全流程实操考核,被安排在两天后。
警报声拉响的那一刻,杨慕雪带领的小组像一支利箭插进了模拟火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