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吻意缠绵悱恻,一阵舒麻,如春雨绵绵细腻。好似蛛丝般地牵引着一方天地……
云爻伸手穿过邱玉的后颈,抬起一寸他的后脑。邱玉也扶住了他的后肩,找到更合适的角度,一同加深了这个吻。
丝麟谈笑酌流霞。我今与君岂其裔,弹指又经千百岁。文采风流今尚存,仙风道骨知谁继。今宵月明明更多,有客无酒月如何。
……
邱玉忸怩地垂下头,看见了云爻的明显的喉结。
恍惚之中,心生妙想,竟稍抬高下颚,如落花般快速擦拭而过……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双颊泛起一道未时缱绻的夕阳红。
邱玉得手之后,迅速低下头,看他那副无辜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云爻在调.戏他呢……
而在上面的人察觉到这一刹那的温抚之后,抬手捋捋对方横挂在脸上的青丝……可惜了,他不能再像以往一样,用自己的绦绦墨发,将其缠绕在一起,再打上一个活结,看着他的玉儿慢条斯旅地解开……
不过现在,他似雪的万千白发,垂在了邱玉平铺在榻上的发丝,融在一起,更为一体。
白发太明显了……若是在以前,玉儿肯定会傻傻地分不清缠绕在一起的发丝是谁的。
他不喜白发。
“玉儿……”他轻声细语地唤,可这一声却惹得邱玉心颤颤的……他还带着忙碌不堪的呼吸,“嗯。”
云爻想了许久,才轻笑一声,接上下句——
“玉儿觉得,我白发如何?”
邱玉抬眼看着他的脸,就连这个角度也足以见得他生得如此颜如冠玉,貌比潘安。他回答道:“阿云白发旧朱颜,更好看了。”
云爻被他的褒奖给逗笑了,他也躺在了邱玉身侧,钻入被里,握着邱玉的一只纤纤细手,调侃道:“从前我就知道,玉儿嘴甜得很……”
邱玉一笑而过,没再接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玉儿。”
“嗯。”
云爻每一次呼唤他,都能得到回应。他又如从前那般,挽了一缕白发,悄悄地放入了邱玉的另一只手心之中……他的头发及臀,牵引过去也有余寸。
邱玉很自然的握住了。
“玉儿,我为你歌一首诗谣可好?”云爻偏头,他的鼻尖抵在身侧人的一边脸颊上,温柔地蹭了两下。这个动作看起来,带着十二分粘人。
不过以两人这时的关系,也没什么突兀的……
这是云爻第一次提出来要为他歌一曲诗谣,即使以往他也经常在邱玉面前弹琴……不如说是专门为他弹琴。邱玉有些抑制不住的欣喜,又不忘问他,“阿云还会唱歌?”
云爻又再次蹭了两下,挪动身体,离邱玉又近了半分。他故意拖着音,“是呢,专门哄孩童的,玉儿要不要听听?”
这话问得,怎么就像是把邱玉当作孩童一般?不过他还重来没有听过云爻唱歌,白捡的机会,不要白不要,于是乎,他期待地答应了,“好阿。”
“闭眼。”
邱玉虽不知为何听歌还要闭上眼睛,可他还是照做了……
“那我开始了——”云爻顿了片刻,才起了调子——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他一开口,声音婉转,音量不大,只邱玉一人听见足矣。声线低哑,如梨花覆雪,如烟薄凉……
每一次的此起彼伏,辗转反侧,都让身侧的人心悠远扬。仿佛是那庭院之中潇潇微雪,落在了邱玉的眉宇间,一寸又一寸的亲抚。
……
“昭阳殿里恩爱绝……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邱玉听着,迷迷糊糊就快要眯着了。他没有出声打扰到云爻,只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想要问后者一句,这内容……确定是用来哄孩童的?……
……
这一躺便是一时辰,再次醒来时,已是天渐渐京亓色。
雪停了,这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地上厚厚的积雪还在,估计过不了几时,它就会化得浅一些。
那一字一句的歌谣,一直在邱玉脑海里萦绕……“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
“他们此时应该没有再搂搂抱抱,你侬我侬了,”珞爅斜卧在榻上,他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倒是与云爻平时的状态有些许相似,不过他现在可没有那般慵懒了,整日跟个小奴仆一样,在邱玉身边转来转去……珞爅觉得,云爻不是养了个徒弟来伺候他自己,倒是像养了个祖宗,整天都要他亲自照顾……“你可以去看望他。”
月盈在一旁擦拭棋盘,至于为何要擦拭它,这都是珞爅干的好事情——
约莫在一刻钟前,珞爅成天到晚都待在万湮殿中,已是冬末,可那外头还是好冷,他不想出去。闲来无事,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棋,拉着月盈陪他一起下棋。
“阿爅,我不会下棋。”月盈坦白从宽,他想着若是待会儿下不好,估计会扫了珞爅的兴致,不如自己先行告知对方一声……
“无事,我来教你。”他摆好棋盘,将黑白棋子分开倒入两个小碗中,开始介绍,“看好了,你我双方各执一色棋子,黑先白后,交替下子,每次只能下一子。”他双指拈着一颗黑子,示范性地落子在棋盘一点上。
“ 棋子下在棋盘上的交叉点上。棋子下定后,不得再向其他位置移动。轮流下子是双方的权利,但允许任何一方放弃下子权而使用虚着。”
他笑着看着月盈,问道:“怎么样,简单吧?”
月盈没有接话,而是一脸认真地盯着期盼看,好似要看出个究竟来……
珞爅继续道:“对了,还有一些形式,例如‘打劫’,当黑方提子后,白方不得立即反提;白方如果反提,必须先‘寻劫’,就是要在别处下一着,造成对黑方一定的威胁,使黑方必须应付一下,也叫‘应劫’,然后白方才能反提。”
月盈连基本规则还没有理解完全,珞爅就开始介绍新形式了……果真落寞……
“阿爅,我不懂……”月盈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没有搞明白。
“那我演示给你看。”他迅速将棋盘上摆上几颗黑子与白子,各个都有规律地摆放,并不是随便乱摆,又下一黑子,再握一白子,按照他方才介绍的一般,落入一点……原本看着无法突破的白子,这一点,瞬间找到了突破口……
“就是这样。还有下一招,‘死棋与活棋’,凡是棋盘上对方无法吃掉的棋子都是活棋。活棋的形式有,一块棋有二个对方的禁着点,术语叫做两个‘眼’,就是几个子围住一个交叉点;一块棋所围的空点较多,己经具备了做成两个‘眼’的条件。”
“……”
珞爅又一一为他演示,讲述了一大趴啦。
介绍这么多的代价就是,他一人口干舌燥,而听课的月盈却一字未进脑,只听进去个“黑子先下”。
他目光呆滞,看着珞爅。对方瞥见他这个眼神,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问他,“你听懂了没?”
“……没有。”月盈如实回答。
珞爅:“……哪里没懂?”
“哪都没懂。”
“围棋先生”:“……”
月盈注意到他无奈又失语的表情,正在努力地挽救:“先下黑子,然后呢?”
这句话换来的是一顿沉默……只见珞爅突然掐着自己的人中,就快要倒下去……“你杀了我罢!傻子!真是又蠢又傻!”
可惜月盈是当真听不懂,这也太深奥了。原来珞爅平日里与云公子一同下的棋,竟如此复杂。
注视着桌案上摆好的棋盘,珞爅认为总不能白讲这么多,缓解好心情过后,再次询问,“五子棋总会下罢,五子连一线。”
这一次,坐在对面的人终于点点头,回答道:“这个我会。”
要是这个都还不会,那便是智力有缺陷了……
“那行,来下五子棋。”珞爅把之前演示的棋子重新装好,“你先下。”
月盈两指夹住一颗黑子,思量许久,才放置在棋盘正中央。
珞爅瞧着他这慢条斯旅的一举一动,不禁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懒散道:“你这一步子也下得太慢了罢。”
“可是下棋本就是修身养性的,不可着急。”月盈撇撇嘴……
不论如何,月盈每落一步棋,珞爅就会将他下一步路堵死,下了半局棋后,月盈根本找不到五子连一线的机会了……也逐渐没了兴致。
“阿爅,我不想玩了。”
珞爅:“……”他这才下了多久?虽然月盈看起来很傻,但是同他一起下五子棋,瞄着他那副下一步棋要思考半天的模样,还是挺有意思的……
得想个办法,让他对下棋感兴趣……任何人都好胜,下棋亦是如此,不如……就让他几局好了……
“再来几局。”他说道。
“可我不想来了。”
珞爅再次肯定,“你若是再下一局,必定会重燃兴致。”
月盈已经猜到他要准备做什么了,不过既然这样,那就再来一局,“好吧。”
这一次,月盈走每一步路都顺畅多了,他甚至还有思维去堵住珞爅的退路……不出半刻钟,便赢了这一场棋局。
赢了……他嘴角微微上扬,看着珞爅满心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发笑,“阿爅,我赢了。”
“嗯嗯嗯,你赢了,再来一局?”珞爅挑起一只眉头。
“阿爅,我尊的不想再来了。”月盈还故意摇了一下头,轻叹一口气,看着珞爅的眼睛。
“……那你要如何才能再来?”
虽然但是,珞爅突然这样对他,还用此般温柔语气说话,询问他的想法,他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对方当真会按照他说的做么?
他沉默几秒后,试探性地出声,“阿爅,我想喝你煎的花茶。”
“喝了我煎的茶就能继续?”珞爅直起身向他靠近几寸。
月盈心生了念头,他应答道,“嗯。”顺带点了一下头。
“行。”
……
这一日貌似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珞爅还当真去给他煎花茶了……月盈都意想不到,他只是静静望着珞爅围在炉子前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滋味儿来。他走近几步,也拿起一个蒲团,坐在了珞爅身旁。
茶壶里的花茶燃烧沸腾,发出噼啪声响……就一直等着这一壶花香,等了许久。
昔日采得昔日花,今日如何复明日?折伞轻撑一梦茶,醉捻飞雪落沾花。
……
品茗也是有讲究的。
倒茶,洗茶,再倒茶。全是珞爅帮他处理好的。
“喝。”珞爅递给他一杯新鲜温热的花茶,茶香飘溢,一直弥漫至整个万汾殿……恍然闻上一闻,鼻息间萦绕一片清新。
月盈小尝一口,沁人心脾,他品尝地极慢,因为还有一丝烫。
“现在可以继续下棋了?”珞爅也给自己倒上一杯,自己煎的茶就是香,这估计在外头千金难买罢。
“阿爅今日为何这般执着于与我下棋?”月盈微微一笑看着他。
他这话一出,只见珞爅的表情有些许不自在,又急忙辩解道:“谁执着于你了,我只是太无聊了,太无聊了懂吗?!再说了,有你这个傻子的衬托,便会显得我很聪明,每一回都能赢。以往和云爻一起对弈,每回都是打成平局,一点儿也没有意思……”
月盈随口的一句话,几乎能让他狡辩这么多……从来都是与云爻打成平局,也就是没有输过,证明他不愿意输,这好胜心比天还大……
可就是好胜心这般大的一个人,方才为了让一个内心“毫不在意”的人,陪他下那种不用思考的五子棋,还要让着那人,让他起兴趣。
甘愿输掉棋局。
说实话,这是他五百年来第一次在下棋上输了……还是五子棋。
珞爅自己也觉得奇怪,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莫名其妙的,拉着月盈下棋,并且还在对方说不想玩之际,心中莫名有一丝落寞……真是难怪他叫珞爅了。
“哦……”月盈也没再说什么,两人重新坐回了原位。
……
又下了好几局,珞爅没有一直输,而是输一局赢两局的那种,他觉得这样更妥当。然后,就在他准备喝完最后一口茶之际,月盈突然道:“阿爅,谢谢你让着我。”
“咳……咳咳……”珞爅始料未及,他瞪大眼睛,刚想出声,这才感应到自己口中还含着花茶……可惜完了,他一口茶就咳了一半出来,直接喷溅到棋盘之上……不过自己还是缓了缓,没有喷到对面的月盈身上。
月盈见状,立马起身去抚拍珞爅的后背,一边关心询问他,“阿爅,没事罢?”
“咳……你是何时发现的,我在让着你?”珞爅终于缓过来,他瞥眼看着月盈,皱着眉头问。
对方如实回答:
“从我赢的第一局。”
月盈自己心知肚明,以他的那个智商,是不可能对弈胜过珞爅的。每一次,他都仿佛陷入一片泥沼之中,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了……可之后的那一局,他看着整局棋,居然有了思路,还反赢了珞爅。那是他便看出,是珞爅在让着自己。
而当珞爅听见这个答复时,他伸手捂脸,将头撇在一边。随即倏地撑起身子,跑到榻边,抬脚跳到床上。
他是趴着的姿态,脸埋在柔软的锦被上……太丢脸了,他已经不想正视再月盈了……
月盈无法,自顾自地摇了一下头,去拿了一条湿巾,擦拭棋盘。
不知过了多久,珞爅再次走到他身边,“你不是要去看望邱玉么?该去了。”
月盈刚好擦完沾有茶水的棋盘,答应道:“那阿爅要去吗?”
“那不然呢。”
……
邱玉与云爻在床榻上躺了接近两个时辰。户外的飞雪完全停止,连寒风也变温柔了。连四面城墙外的高山上,原本白茫茫的一片,青山依旧在。
红尘陌上,鹰过无痕。
云爻躺在邱玉身侧,听着枕边人的一呼一吸,微微睁眼,注视邱玉的眉睫。从前到现在,他最爱做的事,便是趁着邱玉不注意,悄悄咪咪地观察对方。
这一看便入了神。
直到邱玉的睫毛颤动,有了更大的弧度,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瞧着的对象醒了。
“玉儿。”他靠近一些,轻唤一声。
“嗯。”邱玉还睡得迷糊,闭眼小憩,就总觉得身边有什么庞然大物盯着他,浑身不自在,模糊之间居然醒来了,之后才发现,是云爻在翻身看他。
“玉儿想不想知道,我在苍灵山古墓,那个幻境中都看见了什么?”
“好啊。”邱玉倒是很想听听,毕竟他当时没能去成。
“也是我和玉儿,我在环境中名叫谢芸,芸芸众生之芸。玉儿名唤南锦玉,后来改名叫南锦清。我还是唤你玉儿。我和你相识,是在街上。我的马车过去,玉儿想碰瓷。”
邱玉:“……没想到我在阿云幻境中,是那种人。”
云爻笑了笑,继续说道:
“之后,玉儿天天来谢府蹭饭,你最爱吃乳鸽了。终于在几年之后,我在城南外的三里梨花地,那是我为你种下的。我向玉儿表述了心意。当时梨花飘飞,我想让玉儿帮我把落在发顶上的花瓣拿下来,可你却给了我一巴掌……”
“……?”
“我当时只觉得,玉儿一点儿也不懂浪漫。之后你还是接受了我,每天都呆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那天是玉儿的生辰。我给玉儿灌了酒,你醉了。我抱着你,说了一句话,将玉儿送回了南锦府的九天揽月。”
邱玉想了想,问道:“你走了吗?”
“是,玉儿真聪明,”云爻凑过去,轻吻了一下邱玉的唇角,继续说,“我去打仗了。这一打就是八年之久。待我胜利归来,已经找不到玉儿了。”
“我死了。”邱玉自己都说出来了。
“在那八年时间,我每月都给玉儿写一封信,可你从不回我。我依旧坚持,终于收到了玉儿的来信,上面写的是‘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我很高兴,让你等着我。可最后我才知道,那是你病危之际给我写的,你想要再看我最后一眼,可我没有帮你完成心愿。”
他讲到这里,邱玉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热泪,云爻见了,抬手给他轻柔地擦拭,安慰他:“乖玉儿不哭,已经过去了。”
“我回去时才发现,原来这些年,我每一封信玉儿都有回应,只是从不愿寄出去而已,整齐地摆放在一个锦盒中。其实谢芸就是我的实体心魔,我在古墓中杀了他,就出来了,甚至武功再进一层。”
“对不起,当时没能让你再看一眼我。现在看回来,好不好?”他摸了一下邱玉的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