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玉不再哭了,反正都是幻境里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留恋遗憾的,他挤出一个笑容来,“阿云,我想出去晒太阳。”
云爻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想了一想,才说:“今日怕是不行,晚些我给玉儿做一个四轮车,推出去晒太阳。”
他说的也是,邱玉现在伤还没完全好,也不能站太久,恐怕就连站都站不稳……
“好。”
“爻爻——你爹我来看你咯——”这种听起来就无所事事,又有点犯.贱的语气,那一定就是珞爅了。万湮殿的门被打开了,他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后面还跟着月盈。
一进去,两人就看见云爻邱玉一同躺在床上,还是枕在同一个枕头上的……看来珞爅还是没有算准……
月盈看见邱玉,便小跑上前,停在榻边,“邱玉,你现在还是不能起来么?”他连眼神都是透露出欣喜的情感。
“还没完全好,还要过几日罢。”
“那你一定要快一些好,等春日我们一起去放纸鸢。”
“会的。”
这时,站在一旁的珞爅就直直盯着枕在邱玉身侧的云爻,咬牙切齿故意道:“怎么,云爻你瘫痪了?还要别人扶你起来?”
云爻:“……你是不是有病。”
“有没有病我不太确定,但我能确定,云爻你现在都变穷了,连一个枕头都买不起了,还要与你的徒弟共享,真可怜。”他站在高处,双臂合挽在胸前,像是在睥睨着云爻,再发出几声,“啧啧啧”的声音。
“你确实有病。”云爻根本没打算理他,但他还是坐起身,下了榻……因为他要给他的玉儿倒水。
“还要端茶倒水啊。”珞爅还在一旁讽刺他。
云爻倒了一杯水,用内力氲至温热,一边回怼,“你是不是嫉妒我。”
珞爅一听,当场急了眼,“不是,谁要嫉妒你?可怜之人,连第二个枕头都买不起,还要端茶倒水的!真是,为爱痴情的男人最可悲了!!!”
而云爻只是淡淡一瞥,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笑而过。仿佛如有太多不可说清的密语。
邱玉与月盈在一旁“隔岸观火”,却是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还是月盈劝着珞爅:
“阿爅,别吵了。”他试图去拉着珞爅。
珞爅没有甩开他要牵住自己的手,就等月盈拉住了他,并且横眉绿眼,用听起来极其委屈的声音,无理取闹道:“你为何只说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你看那人家邱玉都没有去拉云爻……”
“没有啊,再说了,邱玉躺在榻上,该如何去拉云公子呢?阿爅,我们要讲道理,好不好?”月盈的声音十二分温柔。
“我不要!”珞爅傲慢地将头扭到一边,瞪着正在扶住邱玉上身,抬起一点,去给他喂水的云爻。
“云爻,你是不是?!你就不能用秋操杯给他喂水么?每次都要这般搂搂抱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少个心眼子!”
被戳破心思的云爻,发现自己怀中人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这样的气氛有一丝尴尬……不过邱玉还是将瓷杯里的水饮尽,重新躺下去。
月盈又移步至榻上的人儿旁边,向他询问道:“邱玉,你成天这么躺着,腿不麻吗?”珞爅也跟着月盈走近一些,丝毫没管云爻的眼神就似要刀了自己一般。
邱玉摇摇头,回答:“不会,阿云每天都会给我揉腿和按摩的。”
珞爅:“……”他今日到底是发了什么猫儿疯,要来这万湮殿凑热闹。
而月盈没注意到这句话的重点,好点头安慰,“那便好。”
“云爻,你过来,我问你个问题。”
不行,他不能白来一趟。
“滚。”云爻拒绝得很肯定,丝毫没有犹豫之说……
“啊呀,你过来嘛,问你一个很重要的事。”
云爻刚想拒绝,却听见自己最重要的人叫他,“阿云,你去罢。我就在这里等你,况且还有月盈陪着我。”
“……好。”
真够双标的。珞爅默默在心中鄙视他。
……
珞爅将云爻喊到了另一头,距离邱玉他们也不算太远。
“嗳,你到底是如何跟他表明心意的?速速说来。”实际上,珞爅此人一向好事,爱看热闹。像云爻与邱玉在一起,这般大的事情,他必然是要听清楚全部过程的。
云爻也没打算瞒着,开始陈述:“那日风雪很大,我如往常在一边照顾他。他还未醒来,该喂米糊了,我俯身下去,却见他睫毛在颤动。我唤他几声,没有反应,再唤他好多次,他醒了。”
“他一睁开眸子,第一眼便是我。可是玉儿他貌似没有太高兴,他想出声,有些沙哑,我去给他倒水,刚喂下,玉儿他说想出小恭。可他还不能乱动,我便去拿了几层棉布来,垫……”
“停,”珞爅出声打住他的话语,“下一个情节。”他可不想听云爻是如何为邱玉垫棉布,洗棉布这一环节的。
“他之后,没有显示出很高兴,可我想看他笑,他笑起来就如这城外杏花三里春风,停在了我的心尖儿上。”
“打住,”珞爅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没说要听你的心理活动。”
云爻:“……他醒来后第一个问题,不是问我怎么得到这千丝白发,而是问我——当初我为何要带他回千仞教,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温暖。”
“——我告诉他,我爱慕他。”
“至于十年前为何将他带回千仞教,是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
只是淡淡的一眼,他便动了心。
……
珞爅的手背撑起下巴,听得玄乎。
“不对啊。”
云爻不理解他说出这话,问题出在哪里?他询问道:“怎么?”
珞爅似乎很懂,“你个老头儿比他大那么多岁,头发都白了,‘爱慕’一词,用得不对。应该是‘心悦’才合适。”
“……”
云爻解释道:“我知道,‘爱慕’一词还有一层敬意。可是他让我懂得这世间的情爱,从前我无欲无求,看淡人世繁华。知道遇见了他,每一次,我都想要去保护他。他好似为我点亮情根的一束火焰,永远都在前方发光发亮。”
“我在名义上是他的师尊,但其实,他也是我的师父。”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了这眉头,便上了我心头。”
珞爅听得认真,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云爻啊云爻,没想到你竟是个大情种。不过你同他才认识多久,还一见钟情?我跟你都认识五百年了,也没见你对我动情啊……难道是我不够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云爻:“……你也配?”他用蔑视的眼光瞟了一眼珞爅。
珞爅:“嘁,谁稀罕。这天底下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才不差你这一个。”
“比如?”云爻挑起一只眉头。
“比如月……”珞爅脱口而出,去突然顿住,“不与你说了,快去看你的小情人儿罢!”他说罢,就起身朝着内殿去,带走了月盈。
……
又连着过了好几日,外头的雪也已完全融化了,今日升了一出暖阳。
经过这一个月云爻对邱玉的照顾,他的伤也好到九成了。
前几日,云爻为他做了一个四轮车,是木质的,表皮是满江红。他坐在其上,云爻推着他,就在屋檐下。
可前些天还是个阴天,没有像今天这样出太阳。但是只要能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邱玉已经很满足了……
那四轮车上,云爻还特地准备了软乎的坐垫,即使是做得再久,也不会感到劳累,也不会难受。后背还有一个靠枕。
那四轮车云爻忙活了好几个时辰,为了让它上面刷的满江早一点干,他还运转内力去烘……
“玉儿,这四轮车怎样?”云爻站在他身后,双手伸向前,捧着他的两侧脸颊。俯身下来,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邱玉笑道:“很舒服,多谢阿云的用心良苦。”
一股淡淡的梅香就在脑后,这种熟悉的感觉,永远都让他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
从那以后,每一天早上,云爻都会等邱玉睡到自然醒,吃完早膳后,推着四轮车带他的玉儿四处游逛。
千仞教很大,也不愁每天都要换一处地方。
邱玉今日不再需要四轮车了,他的内伤全部好了,但还是忘不了以往每天喝苦药的日子。
他现在只用一日两碗调理的,带有一丝甘甜的药了。
不知不觉之中,又过了一整个下午,天还是很早黑,早上有暖阳,一直等到傍晚才落坡,还带来了一片石蕊粉的晚霞。
邱玉趴在窗棂上,云爻刚从街市上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小袋霜糖山楂。
他径直走向那个在窗边不知是在看晚霞,还是在发呆的美人儿。
“玉儿,我买了你爱吃的山楂。”云爻把那袋山楂举在了邱玉眼前,晃了一下。邱玉接过袋子,“谢谢阿云。”他打开后,把第一个喂给了云爻。
这山楂是去过籽的,邱玉越发喜欢了。云爻尝了第一个,待咽下肚之后,他温声道:“很甜很酥,玉儿也尝尝。”
咬碎一颗霜糖山楂,酸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脆而粉嫩……
忽然,眼前的光亮被一团白色遮挡,是云爻向他再靠近几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今日与邱玉一同穿的是白衣,玉儿曾经说他穿白衣好看。
“阿云,你挡住我看晚霞了。”邱玉提醒他。
云爻知道,但他没有让开,而是温声道:“玉儿三月下旬,可有时间,与我共下江南?”
在江南邱玉光脚荡秋千,还要他抱对方上岸的日子,云爻心中怀念得很。只是这些年,邱玉一直勤于练功,再加上他心魔的阻挠,没再去成第二次。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呢?
“那秋千还在么?”邱玉问道。
有晚风吹过,拂过邱玉的耳际,一缕青丝和他的白发又融在一起了。云爻伸手将邱玉的发丝往其耳后挂,并回答:“应是还在,若是没有,我便再为玉儿搭一个。”
“那我荡完阿云记得来接我。”他自己能轻而易举上来,可他就是想像从前那样,体验被云爻单手抱在怀里的感觉。
“嗯。”
他不会忘记他的小玉儿的。
……
距离三月下旬的日子又近了好几天。
昨夜云爻饮了花谷酒,回来找邱玉时,整个人都是醉醺醺的。
邱玉将他扶坐在榻边,解了外袍,就要睡下。
“玉儿……”他瞬间张开双臂,抱住了邱玉,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含糊地喊他……
邱玉还是回抱住他,却说了一句,“阿云,我记得……你喝酒从来不会醉。”
云爻:“……”
“我只是想抱抱玉儿……他在邱玉的怀里,用额头蹭蹭后者的脖子,一片温热……”
“那为何要装醉?”邱玉似乎不领情。
“玉儿……我没有……”他在他的怀里哼哼唧唧的,像是撒娇……邱玉从没有见过他这种情况,都给他发懵了。
“那……阿云睡一觉罢。睡一觉就好了。”
云爻并不想回答他这一句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玉儿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空气中的燥热,都透露出一丝含.混的氛围。邱玉有些许无奈,他只好垂下头,亲吻了一下云爻的额头。
“现在可以睡觉了么?”
“不能。”
“那阿云同我说说,什么时候才能睡呢?”
“丑时三刻。”
“太晚了。”
“不晚。”
“嗳——”邱玉长叹一声,“躺下罢,我有些累了。”
云爻虽有些不情愿,可当他听见玉儿说自己累了,还是乖乖躺下了,没有再闹。
他将邱玉轻轻楼至自己怀中,一手穿过邱玉的后颈,给他垫了脑袋。另一手扶住他的侧腰,抱得很密,却不觉得紧……“玉儿,睡着了么?”
两人额头相抵,他一说话,热气全部喷洒在对方脸颊,更加燥热了……
“……我才刚躺下。”邱玉说话声很小。
“玉儿睡得着么?”
“嗯……”
……
云爻捏了道诀,熄灭了这万湮殿还燃着的最后几盏灯。顿时,这诺大的殿中,只有一扇窗通过几缕月光……皎洁而明亮,镜花水月。
这夜里,却有春茧化蝶,过春风十里。
蝶梦迷清晓,万里无家,岁晚貂裘敝。载取琴书,长安闲看桃李。烂绣锦、人海花场,任客燕、飘零谁计。春风里。香泥九陌,文梁孤垒。
微吟怕有诗声翳。镜慵看、但小楼独倚。金屋千娇,从他鸳暖秋被。蕙帐移、烟雨孤山,待对影、落梅清泚。终不似。江上翠微流水。
……
春日,一阵阵春风直直疏通人们的惆怅,绿芽萌发,娇莺恰恰啼。冬末寒梅上那一颗颗冰珠早已融化,一束光透过纸窗,直.射在邱玉刚被温化的心尖儿上。
他抓起枕边人一缕雪白的发丝,抵在鼻尖嗅着这般独有的梅花清香,不打趣地轻笑起来,这样的场景曾经差一点点就办到了,不过现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他漫不经心地玩.弄着那缕白发,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往的回忆——
“玉儿,你已经帮为师梳了两刻钟地发髻了。”身前的人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牵起嘴角。
邱玉有些不知所措,他喜欢师尊的一头长长的墨发,还带着一股梅香,稍微一捋,清香味自然萦绕在鼻息。所以忘了时间。邱玉不自在道:“师尊一头乌发甚是好看。”
“是么?那若是为师今后变老,头发如地上的霜一般白,玉儿可会嫌弃?”说罢,还偏头看了窗外地上一层寒霜。
修仙之人无论经历几千年,也能保持头发如少年一般,不过他的玉儿像是思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那我就变得和师尊一样,将自己的头发染白。”
云爻听罢一怔,随后又欢愉地笑,转身用手指刮了一下邱玉地鼻梁,“傻玉儿……”他坐的冰玉凳并不高,只是他身形高挑,一刮便刮到了……
爱在回忆里总是完整而不可求的,邱玉如今枕着云爻地胳膊,稍微一侧身,身旁的人就醒了。云爻睁开眼,习惯性地将另一只空闲的手也环住邱玉,抱紧了来。他细细地盯着邱玉有些朦胧地双眸,以为是他昨晚做得太猛,将心上人弄疼了,小声安慰:“玉儿不哭,我给你揉揉。”
“嗯……”邱玉刚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哭腔惊到了,连欲诉昨夜云爻的过分都无能为力……于是他干脆闭了嘴,把脸转到一旁……反正就是不正眼看云爻……
意为:“我生气了,快来哄我。”
云爻果然吃这套,他慢条斯理地替邱玉揉骨头……
“玉儿,是为师错了。”
他担心邱玉被按得更疼,只好慢慢将自己一只温暖有力地大手轻抚上对方的最柔弱的细腰,根据穴位推拿起来。邱玉在他滚烫的怀中蜷缩,他知道,从前这个看起来不可高攀的人,如今,他的心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将头埋在云爻的心口,倾听他的心跳……
太阳已升起,一道橙光照映在冰凉白玉地板上,从此,天光大亮,他的世界不再黑暗腐败……
一曲霓裳,一双素手,三千青丝,伴我度过青春韶华。一幅墨竹,一张容颜,相思年月,直教我青丝变白发。看红尘繁华匆忙,叹世间薄情儿郎。风雨飘摇,伊人如梦,只现刹那芳华。
迟暮。苍苔生墙头,寒梅影重重。自是年岁老,芳华不复生。才貌换苍颜,君仍不离弃。白发易青丝,可绕君指柔。
君是鹭鸶发已苍,奴家何值忘言辞。五不愿君为笔尖就丹砂,看朱成碧心若死。六不愿君得所愿且成真,如此何来长相守?
余所愿一为君此生长命,二为共听雨霖铃。余所愿三为君执我素手,四为修缘得安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