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武当后山的清晨冷得清冽。
松针上凝了一层薄霜,被晨光一照,泛出细碎的银光。
王也天没亮就到了静室后面的空地,把昨晚摆好的阵基又检查了一遍。石头围成的安神阵稳稳当当,阵眼的位置正对着东南方的第一缕阳光。他在阵眼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土是干的,没有被夜露打湿,很好。
他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阵眼正中央。曲谣的茧在铜钱上方安静地悬着,卵形的光壳在晨雾里微微发亮,壳表面的虹光比几天前更明显了。
太阳从云龙峰东侧的山脊线上露出第一缕光的时候,王也站直了身体,将风后奇门的局盘在地面缓缓展开。
他要在这天地之间,给一个不在天道名册上的存在,找到一个属于她的坐标。
竹简上说的三样东西,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天道之契,天时是立冬,地利是武当后山,人和是他——三样全齐了。
他睁开眼睛,把手机放在铜钱旁边,屏幕朝上。
“曲姑娘。”
“我在。”记事本弹出两个字。
“化形的过程一旦启动,你的意识节点就要离开光茧,你的身体需要在天地间的炁和你的真炁之间凝聚出来。如果你中途察觉不对,就立刻停下,我来帮你。”
“好。”曲谣顿了一下,“我会成功的。”
王也看着她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果然是她的性格。
他将风后奇门完全展开,局盘从他脚下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空地。八卦方位在虚空中一一亮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一个方位都落着一个精准的炁息标记。局盘的边缘和昨晚布置的安神阵完美嵌合,形成了一个直径三丈的稳定炁场。
在这个炁场之内,所有的外界干扰都被过滤掉了——风、露水、虫鸣、鸟叫,就连远处的钟声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膜。
王也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对着阵眼中央的铜钱——风后奇门的指针开始转动。
上方的光茧安静了片刻。
随后,最内层的炁网开始一根一根地散开——被曲谣自己解开。每一根炁丝都从意识节点上轻轻滑落,像春天的蚕吐出最后一缕丝,从茧里退出来。最后一根炁丝散开的时候,王也看见了她的意识节点。
准确地说——是用风后奇门感知到的。
那个节点又小又密,通体透亮,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金刚石。它悬在铜钱上方,安静地、稳稳地将所有的光雾都收了进去,眨眼间,就只剩下一颗最纯粹的意识核心。
王也深吸一口气,将风后奇门的局盘转动起来。
八卦方位以阵眼为中心高速旋转,每一个方位上的炁息标记都亮了起来。整个空地的炁场开始向阵眼汇聚,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波纹,像是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他要在天地之间、八卦方位的无数种排列组合中,找到那个唯一属于她的位置。
“有形无形,有名无名,吾以奇门为引,于此天地之间,为汝定其位。”
他低声念出了竹简上的那句话。每落一个字,风后奇门的格盘就精准地跳一格。随着他逐渐推动风后奇门,触碰到天地的边界——终于让他找到了。
定位在巽位和离位之间,不在任何一个标准方位上,而是在两个方位的交界处。那是一个从未被标注过的间隙,没有任何已知的炁息分类,也没有固定的属性,甚至没有预先设定的路径。
它是一片空白的。
王也睁开眼睛,伸出手,把局的指针钉在那个间隙上。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曲谣,于此天地之间,定汝之位。”
指针落下的那一刻,曲谣的意识节点猛然亮起。
那颗极小的、密度极高的核心,沿着局盘为她划定的坐标,开始一层一层地“生长”出来。曲谣独有的真炁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具人体的轮廓,然后开始疯狂填充。
王也从未亲眼见过“天地合炁,万物自生”——但他现在见到了。
骨骼白净如玉,经脉随之附上,像藤蔓沿着枝干攀爬,从脊柱延伸到四肢,再从四肢延伸到末梢。然后是脏腑、肌肉、筋膜、皮肤,每一层都精密到令人屏息。
她的身体生长的过程,就像是在“编织”自己。那些她曾经见过的、分析过的生理数据,那些她在纪录片里看过的每一帧人体图像——所有数据都在此刻被她转化成了编织身体的模板。
王也的手指稳稳地按在局的指针上,全程纹丝不动。只有他不动,她的身体才能最完美地按照定位点成型。
至于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有些记不清了。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他只知道在她最后一片皮肤覆盖上去的时候,定位中央的光忽然散开了。像一朵花在开放之后自然散落花瓣那样,从容地、无比温柔地散开。
光散去之后,旁边的空地上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孩,她蜷缩着侧躺在安神阵的阵眼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隐隐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头发散落在地上,又黑又长——像浸过水的墨,遮蔽了她大部分躯体,眼睛紧闭,睫毛又长又密,像两片落在雪地上的蝶翅。
她的呼吸很浅,但节奏很稳——像在跟某种看不见的频率共振。
王也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按住指针的姿势。
他的脑子空了一瞬。
风后奇门的局盘还在脚下缓缓转着,安神阵的炁场稳稳地罩着这片空地,立冬的晨光落在那件他准备的衣物上。
衣服还好好得放在那,但是他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了。
不是忘了,只是在这一刻,他的想法都消失了。
只因为——他终于看到那里躺着一个完整的、真实的、有温度的曲谣。
她缩在阵眼上,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都能牵动一小块光影。
王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瞬间脑子里过了七八个字——没一个能用,他又把嘴闭上了。
他就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把一件东西送到目的地的人,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曲谣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