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天空,冬日的晨光落在她脸上,使得她的瞳孔在光线里微微收缩。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慢慢抬起一只手,把手放在眼前。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五根,修长,关节分明,指甲盖是淡粉色的。弯了一下食指,又弯了一下中指。
她把手指轻轻戳在地面上——地面是冰凉的、粗糙的、还带着晨露微湿的泥土。
她又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了看自己在成形过程中长出来的掌纹,完整的三条线——智慧、感情、生命。
她习惯性地打开了记事本,开始记录日记。此时她完全没注意到,控制电磁波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道长,可以了。”
王也回过神来,他收了阵法蹲下身,准备把曲谣从地上扶起来。
然后在扫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时,他呼吸一滞,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得亏现在武当后山没别人。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莫名其妙,像是某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松开了抓住她胳膊的右手,以一种近乎迅猛的速度把石头上那件青灰色道袍抓了过来,扬手一裹,直接罩在她肩上。
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视线都在外套落下的那一瞬间,精准地移到了她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
王也盯着空气。
“先披上。”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语速快了三分,像在念咒语。
事实上他确实在心里念着清心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因为他余光瞥见曲谣正低着头,用她那五根新长出来的手指,捏着道袍的衣领,慢慢地、仔细地拉到胸前。
她的动作很认真,带着一种科学观察式的专注。她把两片衣襟对齐,把布扣一颗一颗从扣眼里穿过去。第三颗扣子扣歪了,她又解开,重新扣。
王也盯着旁边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数树皮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嘶,这条裂得挺深,估计今年冬天得冻坏——第四条、第五条——
“道长。”
“嗯?”
“穿好了。”
王也这才把视线转回来。道袍穿在她身上大了不止一号,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直接垂到了她小腿的位置。她把过长的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小截手腕——白得像是刚剥出来的藕节。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
“你的心跳频率比正常水平高出了百分之二十。”她歪了下头说,“你在紧张?”
明明是疑问句,愣是让她说出陈述句的感觉。
王也噎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把视线往旁边一偏,干咳了一声。
“……曲姑娘,你这刚化形,感官灵敏度就先往我这招呼,是不是有点浪费……”
“不浪费。”曲谣认真地说,“我在做对照实验,你的生理数据和纪录片里人类面对异性裸露体时的应激反应高度吻合——心率加快、瞳孔轻微扩张、面部毛细血管充血——”
“打住。”王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从丹田往上窜的无名火——不对,也不是火,说不上来是什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睁开眼,脸上恢复了平时的懒散表情,嘴角甚至挂上了那种标志性的“行吧随便吧”的笑容。
“曲姑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明白。”
“什么?”
“你现在是人。”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方向,“是人就得守人的规矩。第一条——别随便用你的电磁波感知去扫别人的生理数据,这叫隐私。”
曲谣眨了眨眼,似乎在处理这条信息。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签署什么国际公约。
“好。”
“第二条。”王也把手指往上移了移,指了指石头上的内衣,“衣服‘彻底’穿好之前,先别出这个阵。”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不急不缓,背影看上去从容得很。
走到空地边缘,他没有去拿保温杯,而是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底下坐了下来。
松针上还挂着晨露,树皮粗糙地硌着他的后背。他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望着远处还未散尽的晨雾。
今日的化形能够顺利,他是高兴的,但又有些后怕——怕她中途炁线断了,怕她化形出差错,怕竹简上那句“久必散灭”应在她身上……
王也无声地笑了一下,觉得如此患得患失真不像自己——
也是在笑自己刚才的狼狈——还有曲谣点出来的那句“紧张”。
他就是这样的人——天大的事到了他眼里,都能变成“行吧,来都来了”。但在刚才的那一刻,他确实不知道手往哪放、眼往哪搁。
这在他二十来年的人生里,实在不多见。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弯腰捡起之前放在石头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凉茶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带着一股子苦味。
回头看了一眼——曲谣正站在安神阵中央,石头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她穿着他那件青灰色道袍,仰头看着天上的云。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念的好奇。
像一个人刚来到这个世界。
不对——她就是刚来到这个世界。
王也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慢悠悠地往回走,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这下可好,武当山上真的多了个大活人……师父师爷那我要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