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地到静室,几十步的距离,但是两个人却走了很久。
曲谣抓着王也的手臂,每一步都踩得很认真。
这是她第一次用脚底接触地面,感受泥土的弹性,与虚拟的世界完全不同——
地面的坡度、鞋底的摩擦力、脚踝的旋转角度、重心的前后。
风从后山吹过来,吹动她散落的头发,发梢扫过她的脸颊和后颈,她停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怎么了?”王也问。
“头发——会被风吹动。”她把自己的头发捏在指尖,来回搓了搓。
她的头发漆黑柔软,看起来和王也的完全不一样。
她上手摸了摸王也的头发,比较了一下触感。
王也瞬间觉得被她摸过的地方让他头皮发麻,那种感觉甚至让他打了个冷颤——
好在曲谣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只是低头继续往前走路。
王也暗暗松了口气……看到她又蹲了下来,于是跟着她一起蹲下。
“蚂蚁能搬动比自身重五十倍的东西,真厉害。”她盯着那只蚂蚁看了片刻,直到蚂蚁爬进草丛不见了,她才站起来。
身上的道袍刚刚拖到了地上,沾了几片枯叶,她把下摆拎起来,拍了拍。
“走吧,”王也说,“先去见师父。”
“云龙师父?”
“对,我答应过师父,帮你化形后一起去见他。”
曲谣点了点头,松开抓着他的手臂,自己站直了身体。
去丹房的路要经过放生池和斋堂。
正是早课结束的时候。
斋堂门口飘着米粥的热气,几个值殿的师兄端着碗三三两两聚在放生池边上,一边暖手一边说着今天早课谁又打瞌睡了。
王也领着曲谣从后山石阶上走下来。他走在她前面,隔着两步远——这个距离是他下意识选的,能挡人,也能带路。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步子还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懒散节奏。
身后传来赵师兄的声音:“哎,王也今天早课又没来——”“嘘。”
那个“嘘”是钱师弟发出的。
不是因为看见了王也,是因为看见了王也身后的那个人。
放生池边上忽然间安静了。
晨风从水面上掠过来,把斋堂里的米粥香气和松针的清苦味搅在一起,但没有人闻到。
王也的身后,一个女孩正从石阶上走下来。
她穿着王也的青灰色道袍,大得像一件袍子。
晨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白得近乎透明。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底落在石阶上的声音轻而均匀,像某种被精确计算过的节奏。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在专心地走这段路——仿佛这条青石板铺成的石阶是世界上最值得专注的事情。
风吹过来,把她肩上如墨似的长发吹起来一缕,又飘落回去。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按住那缕头发,把它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得自然而流畅,仿佛已经做过一千遍。
那一瞬间,王也看见赵师兄手里的粥碗彻底翻了。
不仅翻了,他还感觉不到烫——米粥糊了一手,他浑然不觉。
他旁边的钱师弟更夸张——粥碗端得稳稳当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嘴里含着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馒头。
钱师弟把那口馒头哽在嗓子眼里,发出一个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去。”几个师兄安静了片刻,然后同时把目光转向王也。
王也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这群失态的师兄弟身上移开。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天,嗯……今天的云是比刚才多了些。
他走在曲谣旁边,向师兄弟们露出一个惯常的懒散笑容,什么都没说。
一个师兄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被旁边的另一个师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这当口又吹过来一阵风,比刚才那阵大。
曲谣身上那件大了三号的道袍被风吹得往后飘起来,她抬手压住衣摆,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点意外的茫然。
王也抬手把她肩上滑落的那半边道袍重新提上去,看似动作随意,实则反应极快。
“风大。”他说。
他示意曲谣跟着自己继续往前走,两个人拐过斋堂墙角的时候,身后,斋堂门口才开始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嗡嗡”声。
“王也——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姑娘?他不是天天在后山睡觉吗?”“别问我,”另一个说,“我不知道。但那个姑娘长得真好看。”“那是谁?”“不知道。”“跟王师兄一起来的?”“穿的是他的衣服吧?”“废话,道袍上还绣着他的名字呢。”“她头发好长……”“你声音小点!”
王也的耳朵动了动,无奈……他全都听见了,看来还是得跟师父说说,师兄弟们的功夫还没练到家啊。
丹房的门虚掩着。王也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里面先传出了声音。
“进来吧。”
王也推开门。
云龙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两杯茶,都是刚沏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老道的目光从王也身上扫过去,落在曲谣身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有点意外两人来得这么快。
“师父,”王也行了个礼,“曲姑娘来了。”
曲谣站在王也旁边。
她记得王也在路上跟她交代过的礼节——进门要行礼,叫云龙师父。
她把两只手从过长的袖子里伸出来,左手抱住右手,朝云龙行了一个拱手礼。
过于宽大的袖口滑下去堆在手腕上,露出两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她腰弯得很认真,拳头也握很得端正。
“见过云龙师父。”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声带振动频率控制得比刚刚稳了不止一点。
王也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怪不得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原来是在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