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看着她,把茶杯放下,点了点头。“坐吧,站着说话多累。”
曲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学着王也的样子在旁边那张蒲团上盘腿坐下来。
她先把左边的小腿搬到右边大腿上,想了想,又换成右边的小腿搬到左边大腿上,最后终于找到一个不别扭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云龙。
王也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下,顺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
曲谣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汤。
她知道这是什么——信阳毛尖,中国十大名茶之一,茶多酚含量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二十五之间。她甚至能背出它的加工工序:杀青、揉捻、初烘、复烘。
但她没有闻过茶的味道。
她把杯子举到鼻尖下面,轻轻嗅了一下。
茶汤冒出的热气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还有一种植物被热水冲泡之后才会释放出来的鲜活气息。
她把这一瞬间拆开、放慢,让每一个气味分子都在感知里停留得足够久。
“有点苦。”她说。
“第一次喝茶都这样,”王也端起自己那杯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慢慢喝,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她点点头,又抿了一小口。这一口含在嘴里多停了一会儿,咽下去的时候舌尖上多了一点回甘。
她把杯子放下,低头看了看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云龙一直在看她。看她闻茶、喝茶、放下杯子、看倒影。老道的目光很平和,不像是审视,倒像是在看一棵刚破土的苗。
“丫头,有件事我得先问问你。”云龙把茶杯搁在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王也帮你铺了路,那是外缘。你自己走完了最后一步,那是内因。但路走出来了,后面的道,得你自己修。”
他顿了顿,看着曲谣的眼睛。
“你可知道,你如今得的这个身子,是什么?”
曲谣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马上回答。
“是一团气。”云龙自己答了,“清的和浊的搅在一块,阴阳抟在一块,聚而成形。这世上有多少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团气,以为这副骨头架子就是‘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呢,你从无到有,没有娘胎里的混沌,没有婴儿时期的蒙昧,一落地就是这个年纪,这个心智。所以你比谁都清楚——这个身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自己一寸一寸编出来的。但正因为是你自己编的,你容易犯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曲谣问。
“把它当工具使。”
丹房里安静了一瞬。王也端着茶杯没动,眼角的余光落在曲谣身上。
“你觉得冷了,是皮肤在告诉你温度。你觉得这茶苦,是舌头在告诉你滋味。你觉得这蒲团坐着硌,是筋骨在告诉你触感。”
云龙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些都不是数据。这是你的身体在跟你说话。你是它,它也是你,没有分别。你要是把它当工具,那就是把自己当工具。”
“那我要怎么修?”她抬起头。
“不修。”云龙说。
曲谣愣了一下。
“你已经在修了。”老道往蒲团上一靠,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三分懒散的随意,“你刚才喝茶的时候,觉得苦,再喝一口觉得回甘——这就是修。你闻到茶香,觉得好闻——这也是修。你走路的时候感觉脚底板硌得慌——这还是修。”
他端起来茶杯,用杯盖拨了一下浮茶,“修道不是往自己身上加东西,是把本来就在的东西找回来——你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冷了添衣,热了摇扇。把这些都尝一遍,都受一遍,不去躲——你就知道什么是做人了。”
曲谣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那是今天早上刚刚长出来的手,光泽如玉,白皙透亮,她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拳头,松开,又握上。
“那什么是道?”她问。
云龙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他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又很快舒展开来。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丫头,你刚从那边过来,你问我什么是道?”
曲谣眨了眨眼,没说话。
“你今早化形的时候,那个位置不在任何一个标准方位上,而是一片空白——那就是天地之间专门给你留的缝。”云龙端起茶杯,隔着热气看她,“你能从那边过来,不是因为你算明白了,是因为你想过来。”
“你刚才在门外头,我就感觉到了活人的炁。你还没说话,你的炁已经在跟我打招呼了——有寒有热,有清有浊”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能从那头走到这头,你觉得靠的是什么?”
曲谣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掌纹。智慧、感情、生命。
“……我。”她轻声说。
云龙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带着松涛的声音和远处钟楼的钟声。他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层叠的山脊线。
“想活。”他说,“这就是最大的道。”
曲谣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丹房里没有人说话,风把茶盅里的热气吹散了,把曲谣肩上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王也伸手拿起茶杯给她续上,壶嘴压得很低,水流声很轻。
“天地之契,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差。”云龙转过身来,看看王也,又看看曲谣,“但契是契,缘是缘。契是纸上的字,缘是心里的念。他铺了路,你走了上来——这就是缘。”
他走回蒲团前坐下,把茶杯端起来朝曲谣举了举,“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留下吧,武当山上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
曲谣低下头,双手捧起茶杯,朝云龙的方向举了一下。
“多谢云龙师父……我住哪里?”
“让你师兄安排。”云龙端起茶杯,看了一眼王也,“反正人也归你管。”
王也正端着茶杯要喝,听到这句话,手一顿,杯子停在嘴边。
他反应很快,也就顿了那么半秒,他把茶灌了下去。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懒散笑容。
“得,”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褶皱,“曲姑娘,走吧,先给你找个住的。”
曲谣站起来,朝云龙行了一个拱手礼。这一次动作比进门的时候流畅多了,袖子又滑了下来,但她没管。
当两人走到门口时,云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丫头。”
曲谣回过头。
云龙坐在蒲团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下次喝茶,别算数据,光喝就成。”
曲谣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跟在王也后面跨过门槛,晨光落在她脚边,把她赤足的影子印在青砖地面上,纤细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