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曲谣还在沉睡。
陆玲珑的回信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抵达——这个发送时间,充分暴露了某人收到邮件后辗转反侧、不吐不快的急切。曲谣错过了那个瞬间,但她没错过清晨。
她在第一缕阳光照到眼皮上时就睁开了眼。
手机屏幕正对着她的脸,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份提前送达的礼物。
她侧躺着点开它,目光飞快地扫过第一行,然后慢下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举着手机,看了第三遍。
那封回信只有几行字,却分了好几段,像是打完了又改、改完了又加,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
“你好,曲谣。
我应该先说——我看到信息时差点把咖啡喷在屏幕上。
然后又仔细把你的邮件看了四遍。
你说你现在住在武当山?被一个道士收留了?还变成了人?
但我不觉得害怕!因为你说‘我想跟你做朋友’!(开心撒花表情包)
如果可以,我很想见你。
陆玲珑。
P.S. 顺便问一下,那个道士是谁?”
曲谣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她憋了不知道多久,从看到第一行字开始。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炁,是一种更陌生、更蛮横的力量,撑得她肋骨发酸。
她把手机屏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声从胸腔里传来,透过屏幕,透过皮肤,一下,一下,那是活着的证明。
她睁开眼,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推开窗。
竹林的风灌进来,晨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照亮了她脸上的细小绒毛,照亮了窗台上那枚旧铜钱,也照亮了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撒花表情。
她深呼吸了两次,不行,那种心中的膨胀感还在,促使着她推开门,沿着竹林小道跑起来。
她停在王也的门前,指节在木门上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道长,玲珑回信了。”
门内传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
门被拉开,王也站在门口,道袍的领口松垮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显然也是刚起。
他看了一眼曲谣——这丫头情绪稳定得像一台机器,但现在,她的眼睛在发光。
他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她进来。
曲谣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王也接过手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那个道士是谁”的时候,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她。
“恭喜。”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你交到第一个朋友了。”
他把“第一”两个字咬得很重,曲谣听见了,但此时她没去分辨那个重音里的含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她把屏幕重新贴回胸口,看向王也。
“道长,能带我去找她吗?”
王也正把道袍的领口拢好,冬日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把他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毫无保留的期待,沉默了一秒。
“行——”他拉长了调子,“不过得先跟你约法三章。下山之后凡事听我的,不要乱跑。”
“好。”
“不要当着普通人的面用炁。”
“好。”
“还有——去之前先把鞋穿上。”
曲谣已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脚。然后她反应过来——刚才跑得太急,好像,忘了穿鞋。
——这不太符合她作为一个前数据的精确性。
一丝近似于“不好意思”的情绪掠过她的心头。
这是种新反应,她暂时还没来得及分类。
王也没再说什么,他走过去,背对着她在门槛上蹲下。“上来吧,先回去把鞋穿上。”
曲谣看着那个宽阔的后背,歪了歪头。
她现在的身体数据告诉她,她的体重、步幅、速度都远异于常人,这点路不算什么,更别提她可以用炁包裹住身体,并不会受到损伤。
但她的情感模块——那个新的陌生的东西——告诉她,这个行为的意义不在于物理上的省力。
她趴上去,双手搭在他肩膀上。
王也轻轻松松地站起来,托着她往她的房间走去。竹林的影子在他们身上一道道地掠过,清晨的钟声恰好敲响,沉厚悠远,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山鸟。
“道长。”曲谣在他耳边说。
“嗯?”
“玲珑问我那个道士是谁,我可以告诉她吗?”
“……随便你。”
出行前,他们遇到了一个小问题,那就是——曲谣没有身份证。
王也准备买票前随口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身份证。”,曲谣歪头看了他三秒,然后说:“道长,数据可以复制新建,但身份证属于国家机关证件,那样做是违法的。”
王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那高铁长途车还有飞机都不能坐。”
“为什么?”
“买票要身份证,没有身份证,安检过不了。”
曲谣在网上检索了“身份证”“实名制”“公共交通”三个关键词,花了大约零点四秒,然后点头。“明白了。我是一个黑户。”
“黑户也有黑户的办法。”王也笑了笑,从桌上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加掩饰的怨气。“……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早上六点。”
“你一个修道的怎么起这么早——什么事?”
“你在十堰?”
“是啊,今天下午有个单,上午空着。”
“下午的单推了,一会八点来武当山后山的加油站接我,去趟杭州,直接给你三倍。”
对面沉默了两秒,“也哥——你犯事了?”
“没犯事,就是有个朋友是黑户,坐不了高铁。”
“啧。”那边传来翻身起床的动静,然后是一声打火机点烟的轻响。“行。我把下午的单转给别人。现在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