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出乎意料的安静。可能是怀念在川渝的生活,乔远洋时不时地陷入沉思状,像是在回忆什么。偶尔,他也会向卓小丘介绍菜品,夸赞老板的手艺,就比如摆在桌面正中间的辣子鸡,椒香麻辣的味道与当地做的几乎无差。只不过在交谈过程中,他不像先前那般张扬,言语低调倒是有几分传统印象中技术工作者的姿态了。
地方菜还是得当地人做,美味的菜品唤醒了卓小丘的味蕾,尤其是辣子鸡旁边的辣子肥肠。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田谷,对方很快回复了满屏的流口水的表情。
比起高级餐厅摆盘讲究的川菜,卓小丘更喜欢小馆子的家常菜。小餐馆的厨师可能没有接受过传统且标准化的厨艺培训,但正是因为这一点,菜品反而拥有别具一格的味道。或许是源于文化底蕴,或许是源于家常经验,总之,肆意撒放的花椒和油香酥脆的辣子在口中尽情释放魅力,酥麻感令人浑身一震。这种味道是独一无二且不可复制的。
她将感想与田谷说了说,想着以后提个与家常菜相关的选题。对方表示赞同。
“素材好说,改天你来我家,我给你露一手。我们会在番茄炒蛋里放辣椒,你可别接受不了。”
甜口和咸口的番茄炒蛋常见,没想到还有辣口的,卓小丘看着手机屏幕偷笑两声。乔远洋冲她露出好奇的目光。她自觉失礼,道了声“抱歉”。
午饭时间还算愉快,话少的乔远洋并不招人讨厌。本打算随便对付两口的卓小丘吃了两大碗米饭,不过相较于乔远洋的四碗米饭而言,她还是稍显逊色了。
下午几个采访对象负责的项目仅与选题沾点边,卓小丘不打算在他们身上浪费过多时间。重新回到科技感十足的办公大楼后,她按顺序约见了几位负责人。
“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杂志上吗?”最后一位受访者问。他的项目组负责承接幼儿早读机的定制业务。
提取父母声音做成语音包,然后植入到早读机中,即使父母因工作无法陪伴,孩子们也可以在睡前听见由父母念的故事。该定制产品自推出后,深受中产家庭的欢迎。
“不会”,卓小丘很想这么回答对方。与对方见面完全是为了应付差事,早读机与职业教育没有半点关系,整段采访内容可能都不会出现在报道中。但是,她没有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告知对方。
“都可以,看您意愿。”她随口敷衍。
“我没问题呀,如果照片也能出现在杂志上就更好了。”
“实在抱歉,照片需要由专门的摄影师拍摄,我决定不了。但如果今天的采访内容能够如期报道,我会在文中提及您的名字。”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还有职位。”
“你的意思是不一定会报道对吧?”
“要看编辑,我写的东西她不一定看得上。”她忍着笑意,尽量表现出真诚的模样。
“辛辛苦苦写了稿子,却被编辑毙掉,应该很委屈吧?你们记者也不容易。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自己的名字和职位能够出现在报道中。”
“我尽量。”
“卓记者等会儿有空吗?”
卓小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时间。“恐怕——”
“是这样,”对方打断她,抬起左胳膊,目光定格在左手腕,“时间不早了,我请你吃饭。附近有家很好吃的川菜馆,店虽不大,却很有名气,有人会驱车十几公里专门来吃。”
“啊?叫什么名字,也许我听说过。”
“就那家……走五分钟就到,餐馆老板是对来自四川的夫妻。他家是我吃过的最正宗的川菜。”
“我知道他家。”岂止是知道,她中午才吃过,卓小丘差点笑出声音。“谢谢您的好意,但是很抱歉,我晚上约了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样啊,太遗憾了。那这样,咱们加个微信,看你时间再约,我随时都可以。”
这人混得很开吧,直到走出科技公司,卓小丘仍在感叹。那位负责人的年薪一定不菲,从他戴的手表就能看出来,更别提一身的定制西装了。相比之下,乔远洋就朴素许多。她想起那张略显苍老的脸,忽然心生同情。
……
“听上去像是不知足呢。”竹璃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工作结束后,卓小丘打车来到双壳酒吧。时间还早,酒吧尚未营业。她是依约前来,竹璃开发了新菜品,叫她来试吃。她坐在高脚凳上无所事事,与对方讲述了偶遇乔远洋一事,随口复盘了几个采访对象。
“是啊,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利用周刊宣传自己,为自己在公司的地位和薪酬加码。企图心都写在脸上了。”她冲厨房方向大声说道,里面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
“能理解。换作是我,我也想。”
“是,我也想,但会抹不开面子。”卓小丘实话实说。
她能为了工作送田谷礼物、请田谷吃饭,却不知道该如何讨好领导。面对实习生小胡也是如此。明明知道对方是与领导沾亲带故的人,她也很少做出讨好的行为,最多是在工作中放放水,在领导面前说说对方的好话。
为了升迁请人吃饭不难,可吃饭的时候聊什么啊?送人礼物也不难,可万一送不到心坎上怎么办?又或者送便宜了,对方会不会看不上?
“想什么呢?眉毛都拧成麻花了。”
卓小丘回过神,“哇,炸河虾!”木托盘中的美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乱七八糟的困扰瞬间被抛诸脑后。
自从与谭琦分手,她就再也没吃过炸河虾。她总觉得在外面点炸河虾不值,毕竟就是一道普通的家常菜,然而回家她又懒得做,费油又费力的。
“还是你懂我啊。”她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好吃!”
“厨房添置了商用油炸锅,以后咱们酒吧不仅有炸河虾,还会有炸薯条、炸鸡块、炸鱼条。省的那些喝精酿的客人抱怨没有下酒菜。”
“咱们酒吧?”
“对啊,你是我的托啊。”
“奸商!”卓小丘笑道,“算啦,吃人嘴软,我就勉为其难吧。该说不说,咱们的生意越来越有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