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池珉,像一尊烧到通红却还没有碎裂的瓷器,安静到了一种反常的地步。
"茅房。"他重复了一遍池珉的话。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去茅房。膝盖上沾了这么多泥。"
池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黑色的湿泥糊在裤腿上,草叶粘在小腿侧面,衣领处还有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刚从泥塘里爬出来的人。
"摔了。"池珉面不改色地说。
陆望站了起来。陆衔的身体比池珉高出半个头,月光从窗棂打进来照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留在阴影里。那双浅色瞳孔在暗处泛着一种动物似的光,湿润且明亮。他朝池珉走过来,赤脚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干燥焦灼的气味。
池珉站在门口没有退。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攥得发白,下巴微微扬着,那副冷淡又呆呆的面瘫表情维持得很好。但他的喉结在轻轻滚动。
陆望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距离很近,池珉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热量隔着薄衫烘烤他的前胸。陆望低头看他,那个角度让月光正好照进他半边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一半亮一半暗。
"身上有别人的味道。"陆望说。
池珉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他咬住后槽牙,用鼻子吸了一口气,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陆望的手抬了起来。滚烫的掌心贴上池珉的侧颈,从耳根往下滑,像是在丈量什么。池珉浑身一僵,脖子本能地缩了一下,但陆望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他固定在原地。
那只手烫得惊人。池珉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往肉里钻,后颈的肌肤在那种热度下开始发麻发痛。他的眼睫颤了一下,眼尾迅速泛起一层红。
"说谎。"陆望的拇指按在池珉后颈的那颗小痣上,用力碾了一下。"这里。有人碰过。"
池珉的身体抖了一下。疼。后颈的痣像是连着一根细线直通脊椎深处,被碾压的瞬间整条脊背都酥麻了。他抿紧嘴唇不肯出声,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里开始积蓄水汽,但他的下巴依然倔强地扬着。
"没有人碰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要碎在喉咙里。"放开。"
陆望没有放开。他另一只手扣住池珉的腰,掌心贴在腰侧那片柔软的肉上,手指往里收紧。池珉被这个力道带得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胸口撞在陆望滚烫的前胸上。热量瞬间从衣料渗透进来,像被推进了一个燃烧着的炉膛里。
"我让你待在屋里。"陆望的嘴唇贴在池珉的耳廓旁边,呼出的气是滚烫的,吹在耳尖上像被火舌舔过。"你出去了。你去了东厢房。"
池珉的瞳孔收缩了。他知道了。陆望什么都知道。
"我没……"
话没说完。陆望扣着他后颈的手猛地往下压,池珉整个人被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撞击让他的眼前白了一瞬。紧接着一整片灼热的温度覆上了他的后颈,那是陆望的嘴唇。
烙印。那温度远超过正常人的体温,嘴唇压在后颈那颗痣上,像烧红的铁片贴上了肉。池珉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两只手胡乱地推着地面想要爬开,但陆望的手按在他的脊背正中间,把他牢牢压住。
"唔……!"池珉咬住嘴唇,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疼得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几道白痕。那种烧灼的感觉持续了几秒钟,像一小块皮肤被蒸干了水分,留下了一个红肿的圆形印记。
陆望的嘴唇离开了他的后颈。那个地方火辣辣地跳动着,每一次血管的搏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池珉趴在地上喘气,整个人在发抖,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彻底浸透了。
陆望蹲在他身旁。一根手指伸过来,拨开池珉后颈上湿漉漉的碎发,露出那个新鲜的红印。他看了几秒,然后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池珉被这一下激得整个人又缩了一截。
"下次再出去,"陆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满足,"我会把你锁骨上那颗也烙上。"
池珉抬起脸看他。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嘴唇还是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他瞪着陆望,用一种倔强到了极点又虚弱到了极点的目光。
"……变态。"池珉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陆望没有生气。他的嘴角甚至翘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池珉。
"睡觉。"他说。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西厢房的门,赤脚踩过院子里湿润的泥地,回到了后院的方向。空气里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灼热的气息,很久才散。
池珉跪在原地很久才动。他慢慢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两条胳膊抖得厉害,好不容易坐到床沿上。后颈那个烫伤的位置还在跳着疼,每一下都精准地刺进脑子里。他伸手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烫伤的皮肤边缘就疼得缩回来了。
他把恢复药膏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用颤抖的手指挖了一点,试图够到后颈涂上去。角度太刁钻,他够了半天只沾到了边缘。最后他放弃了,把药膏攥在手里,侧身躺在枕上,蜷成一团面朝墙壁。
同一时刻。村口老槐树下。方道士盘腿坐在树根上,面前的地上插着三炷已经燃了大半的细香。他闭着眼,两根手指掐着一道朱砂画的纸符,纸符的边角在无风的夜里轻轻颤动。
纸符忽然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从符纸中心蔓延到边缘,在方道士的指间化为灰烬。他睁开眼,瞳孔里映着那一小团蓝火残余的光。
"有人进了东厢。"他低声说。身边黑暗里传来保长刘大成的声音:"什么?"
"封印被触动了。"方道士把手上的灰搓了搓,目光朝陆宅的方向投过去。隔着半个村子的距离,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沉甸甸的黑暗。"门也碎了。他发怒了。"
刘大成从树影里走出来,一张方脸拧在一起。"是那个借住的外乡人?"
"八成是他。"方道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一来就往陆宅那边跑。白天借柴,晚上翻墙。"方道士的语速变快了,手指在袖口里摸索着什么,"他看到东厢里的东西了。"
刘大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声音:"那墙上那些……"
"头发,名字,全看见了。"方道士打断他,"你姓刘,我叔姓方,都在上面钉着呢。他要是把这件事传出去,你觉得县衙会怎么看六年前那场'疫病'?"
刘大成沉默了几秒。槐树上的枝叶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他们头顶窃窃私语。
"那你说怎么办。"刘大成的声音闷闷的。
方道士从袖口里掏出另一道纸符,指甲发黄的拇指在符面上划过。"原本打算再观望两天。现在不能等了。"他抬起头,月光照出他脸上一道深深的法令纹,"那个寡夫,陆望要的就是他。只要把人送过去,他有了东西可以守着,就不会再往村子里放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