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乐的手悬在半空。他用气音说："别动。"

池珉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撑在泥地上，膝盖陷进松软的黑土里。

他盯着月光下那截灰白色的骨骼，牙齿咬得太紧，下颌两侧的肌肉绷出一条硬线。

"还有。"盛家乐的铁片又往旁边拨了几寸，翻出来的泥块里裹着碎布条和发黑的绳结。

他用两根手指把绳结捻起来，拧了拧，绳子的编法和池珉袖里那截断绳一模一样。

"多少个人？"池珉的声音没有起伏，面瘫着一张脸，只有嘴唇的颜色在月光下白得过分。

盛家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铁片沿着骨骼的方向横向探了一段距离，每隔三四寸就碰到硬物。

最后他停下来，用手掌量了量那片松软泥土的面积，抬头看池珉。

"至少三个。"他把声音压到嗓子最底部，"混埋的，不是一具一具分开放的。"

池珉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跪着的泥地，脑中的某根弦猛地绷紧。

他正跪在别人的坟上。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黑色的湿泥，那股腐甜的味道糊在他裤腿上挥之不去。

盛家乐注意到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不稳，伸手在他腰侧虚扶了一把。

"血字灰布上写的六人。"池珉稳住身子之后轻声说，"这里三个，其余的在别处。枣树底下还有一处翻过的新土。"

盛家乐点头，蹲回去把翻开的泥土小心地拨回原位，尽量恢复挖掘前的样子。

"骨头上有砍痕，"他压着声音说，"跟那块灰布对上了。分尸，分葬。"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和池珉并肩站着。

月光照亮他侧脸的轮廓，线条硬朗分明，嘴唇紧抿，目光落在东厢房紧闭的后窗上。

"进去看看？"盛家乐偏头看池珉，用下巴朝那扇烂了半块的窗板点了点。

池珉犹豫了半秒。他看着那扇窗，窗板后面漆黑一片，什么声响都没有。

陆望让他不准出西厢房，那么东厢房里此刻应该没有人。池珉点了下头。

盛家乐把烂窗板往外轻轻推开，腐朽的木头发出一声细小的呻吟。

他先探了个头进去，确认里面没有异常之后翻身进了窗户。落地的声音很轻，听不见。

然后他从里面伸出手来，朝池珉张开掌心。

"抓住我。"

池珉把手搭上去。盛家乐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一合拢就把池珉整只手包进去了。

他稍微用力一带，池珉的身体就被轻巧地提过窗框，落进东厢房里。

落地的瞬间盛家乐另一只手抵在池珉的后背上稳住他，手掌贴着薄衫下面纤细的脊椎。

东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浑浊闷热，带着陈年灰尘和另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池珉捂住口鼻，眼睛拼命适应黑暗。盛家乐把铁皮灯笼的小门拨开一条缝，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点燃的一瞬间，一小团橘黄色的光从灯笼的缝隙里漏出来，只照亮了面前方寸大小的区域。

池珉看清了自己脚下的地面。满是干涸的黑色污渍，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屋子正中央，有些地方已经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怎么也清不干净。

"血。"盛家乐半蹲下来，用手指在地砖上划过，指尖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很久以前的，至少好几年。"

池珉站在原地没敢动。他的目光顺着血迹蔓延的方向往屋子深处看去，灯笼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沉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像某种正在发酵的液体的气味。

盛家乐提着灯笼往前走了几步。光圈移动，照亮了墙角一张歪斜的供桌，桌面上摆着几个黑乎乎的瓷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干涸成块状。

供桌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什么东西，盛家乐把灯笼举高了一些。

墙上钉着六束头发。每一束都被黑绳扎紧了根部，用铁钉穿过绳结钉进土墙里，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头发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干枯发脆，有的还保持着乌黑的油光。

每束头发下面都用刀刻了一个字，笔画粗糙仓促，但依稀能辨认。

盛家乐把灯笼凑近了去看那些刻字。池珉也凑过来，肩膀贴着盛家乐的手臂。六个字，六个姓氏。

"张，李，王，赵，刘，方。"盛家乐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低而急促。"六年前暴毙的六个人。"他转头看池珉，"最后一个，方。"

池珉的瞳孔缩了一下。方。方道士。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头顶的房梁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

两个人同时抬头。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地投射到天花板上，照亮了年久失修的横梁和一层厚厚的蛛网。嘎吱声停了。

然后，供桌上那几个黑色的瓷碗开始震动。碗底和桌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咔声，碗里干涸的块状物随着震动碎裂开来，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整间屋子的温度在几秒之内急剧攀升，像有人在墙壁里点了一把看不见的火。

"他来了。"盛家乐的反应很快，一把掐灭灯笼里的火，同时另一只手扣住池珉的手腕把人往窗户方向拉。"走！"

池珉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脚底踩到地面上那些干涸的血渍，滑了一下。

盛家乐猛地收紧手臂，直接把池珉打横捞起来朝窗口冲去。

东厢房的门在他们身后炸开了。从里往外崩裂的，木屑和灰尘冲着走廊方向喷射出去。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门洞里倒灌进来，空气扭曲变形，盛家乐能闻到木头被高温焦化的刺鼻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