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是温的,面皮绵软,带着新麦的甜。池珉把它掰成两半,细细地嚼着,目光落在灶台面上那些陈年的刀痕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斜斜地切过灶房的地面,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枣树下没有声音。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陆望还在那里看着。那种目光有重量,贴在后颈的烫伤上面,像一根烧热的针尖悬在皮肤上方半寸的位置。他吞咽的时候喉咙有些干涩,半块馒头卡在食管里滑了很久才落下去。
"饿不饿。"陆望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饭后闲聊似的随意。
池珉咬了一口馒头没有回答。
"今天不要出院子。"陆望又说。语气和昨晚判若两人,像是在跟一只养熟了的猫说话。"我给你弄点吃的回来。"
池珉转过头去看他。陆望靠在枣树上,陆衔那张本该憨厚的脸被他用出了一种全然不同的味道,眉眼半阖,嘴角松弛,清晨的光把他那双异色的瞳仁映成一种浅淡的琥珀色。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好看。池珉把目光移开了。
"不用。"他说。嗓音还是哑的。
陆望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树叶落在水面上。然后他从枣树旁站直了身体,赤脚朝后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池珉。
"后颈的伤,别碰水。"他说。像是在关心他。
池珉没有动。他盯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馒头,等到赤脚踩过泥地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后院方向,才把馒头放回灶台上,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他的肩膀在细微地发抖。
与此同时。村东头,李家旧屋。盛家乐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走进去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把门从里面拴上,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烧焦了尖端的细炭条,在桌面上铺开一块皱巴巴的灰色粗布。
他开始画。陆宅的大致布局。前院,灶房,西厢房,后院那道塌了一半的矮墙,东厢房的位置。他用炭条在西厢房旁边画了个小圆圈,代表池珉。然后在后院矮墙外画了一条虚线,那是他昨夜翻墙进去的路线。他又在村路上标了几个交叉,分别是保长家、方道士借住的地方、王家。
问题很简单。从陆宅到村口只有一条路,那条路经过保长家门前。白天走正门出去,整条巷子里晒谷子的老太太都会看见。翻后墙走,要经过东厢房后面那片埋着尸骨的黑土地,那里是陆望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盛家乐用炭条在布面上重重划了一道。他需要一个引开陆望注意力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堆着的那几张黄纸上。昨天从方道士那里顺手牵来的符纸边角料,上面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方道士说过,陆望被封印了六年,是靠符咒和分尸镇压才困住的。那些符咒的残余力量,对已经破封的陆望来说,大概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但蚊子叮人的时候,人总会分神去拍。
"午时之前。"盛家乐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他把炭条搁下,开始把那几张黄纸整齐地折成窄条,塞进袖口里。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前略停,然后又走远了。盛家乐抬起头看向窗户,百叶窗的缝隙之间可以看见窄窄一片巷子。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壮实身影正朝村北的方向走去。王家老大。他走得很急,两条胳膊甩得幅度很大,像是被人叫去了什么地方。
盛家乐站了起来。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王家老大拐进了村北那条窄巷,那条巷子的尽头是保长家。
不对劲。盛家乐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时辰,王家老大应该在自家田里干活才对。
保长家的院门开着。从盛家乐的角度只能看到门口露出的一截石阶和门边晾着的一件旧褂子。王家老大走进去之后没有关门,隐约可以听见男人说话的嗡嗡声。过了没多久,又有两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弯腰钻进了保长家的院门。
盛家乐退回桌前,把布上的炭画卷起来塞进怀里。他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东西:袖口里的符纸,腰带上别着的那把从灶房顺来的柴刀,还有昨夜从东厢房窗台上抠下来的带血木片。
他们要动手了。比他预估的还快。盛家乐把屋里能带的东西全部归拢到身上,最后扫过这间已经住了两天的破旧屋子,拔开门栓走了出去。巷子里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朝村西的方向望了望,然后往反方向走去,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子背面那条沿着溪沟的小路朝陆宅后院的方向摸了过去。
回到陆宅。池珉在井台旁边打水。他用左手摇辘轳,右手扶着井沿维持平衡,整个人的重心歪着,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后颈那片伤暴露在日光下,红肿的圆形烫痕在白色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他低着头不看任何方向,一桶水摇上来,他费力地把木桶搬到井台边上,水洒了一路。
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大门外面的巷子里传过来的,杂乱的、密集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脚步声。
"陆家的!"王家老大的嗓门比脚步声先到。"开门!"
池珉的手松开了辘轳把手。他转过身面对着大门方向,用湿漉漉的手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仰起脸朝门外的声音看去。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刘大成第一个跨进来,身后跟着王家老大和另外三个池珉叫不上名字的汉子。方道士走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串木珠子,半阖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池小哥。"刘大成开口,脸上挂着一副勉强挤出来的笑。"打搅了。昨晚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张家寡妇的小儿子还没找着。村里人心惶惶的,方先生说得做一场大法事,需要陆家宅子里面的东西。"
池珉站在井台旁边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搭在井沿上,水从他的手指之间滴落在青石板上,一滴接一滴,声音清脆得不合时宜。他看着刘大成的脸,然后看向他身后那几个人。王家老大瞪着他,两只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什么东西。"池珉问。声音平平的,面瘫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这个嘛,"方道士从后面踱步上前,手里的木珠子嗒嗒地响,"需要宅中人亲自到祠堂那边走一趟。陆宅和那邪祟有渊源,得用宅中人的生辰八字来镇。池小哥放心,就是去站一站,很快就回来了。"
池珉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方道士脸上移开,扫过那几个站在院子里的男人。他们把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院墙很高,后院是陆望的地盘。西厢房的窗户太小爬不出去。他现在站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