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岔口那棵枯树下,立着几根枣木。
削得尖尖的,钉进板结的黄土里,围成一道半人高的圈,圈住了通往外乡的整个路口。木头是新削的,断口还泛着湿润的浅黄,可每一根的根部都缠着一道焦黑的痕,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底下爬过,把土都烧结成了硬壳。
池珉停在了圈子前头。
天光正一寸一寸地从枯树梢上退下去,最后一线红落进枣木尖顶的那一瞬,他后颈的烙印烧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个印子往里钻,往肩胛,往锁骨,一路烧过去,烧得他冷汗涔涔地冒,膝盖一软,扶住了旁边的盛家乐。
"别碰那木头。"盛家乐一把把他往后拽,柴刀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界圈,"枣木镇邪……不对,这是拦阳的。他不是要拦鬼,他是要拦你出去。"
池珉的嘴唇发白,还硬撑着:"……那就绕过去。"
"绕不了。"
盛家乐往路口两侧退了半步,枯树林密密匝匝地立在两边,每一棵的根部都缠着同样的焦痕,把整条岔路封成了一只合拢的口袋。他抄起一块石头往枣木圈里扔,石头刚过界线,凭空腾起一缕青烟,落地时已经焦成了黑。
『阿珉。』
那声音是从后颈里传出来的。
不经过耳朵,直接落进脑子里,温温的,慢慢的,像有人贴在他耳后说话,可四下里根本没有人。池珉浑身一抖,手指抠进了盛家乐的胳膊。
『天要黑了。你回来吧。』
陆望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催逼,反倒有种哄孩子睡觉的耐心。
『你出不去的。那圈子是我给你留的。你要么回来,我背你回西厢房,』他顿了顿,那点温柔里渗出一丝极淡的、听不出的东西,『,要么,你把那印子割了。』
池珉的手僵在了后颈。
盛家乐反应比他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柴刀往他掌心一塞:"他在骗你。烙印是他和你之间的线,割了他就找不到你了。"他压低声音,喘得厉害,额角全是汗,"但很疼,会流很多血,你敢不敢?"
『阿珉。』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贴得更近,是叹息,『你割一刀试试。我倒要看看,你舍不舍得。』
枣木圈里的焦痕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暗红。
池珉低头看那把柴刀,刀刃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冷得发青。后颈的烙印烧得他眼泪都逼出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刀背上,滚下去,在锈迹斑斑的铁面上淌开一道湿痕。
他抬起刀。
手抖得厉害,刀尖抵在后颈那块滚烫的皮肉上,一碰就传来钻心的痛,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枯树林都晃了晃。
『疼吧。』陆望在他脑子里轻轻地笑,那笑意底下压着某种滚烫的、温柔的残忍,『我留这条路给你,就是想看你为了离开我,肯不肯把自己割得血肉模糊。』
盛家乐的手覆上来,稳住他握刀的手:"我陪你数三下。你要真下不去手,我们就……"
他没说完。
天,彻底黑了。
后颈的烙印在这一刻烧到了顶点,池珉眼前一白,那把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枯树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赤脚踩过焦土的声音,一步,又一步,不紧不慢地朝这边来了。
『你看,』那声音一点点近了,『你还是没舍得。』
天黑透了。
那把柴刀被池珉重新从焦土里捡起来,铁面上还沾着他方才落下的泪,凉的。他倒握着刀,把刃口抵在后颈那块烧得滚烫的皮肉上,一碰就疼得他倒吸气,眼前的枯树林晃成一片模糊的黑。
『阿珉。』陆望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从骨头里渗出来,温温的,『放下。你疼,我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