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珉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我在哪里。

不对。他没有睁开眼睛。他没有眼睛可以睁。他只是忽然就看见了，像有人把一块幕布猛地扯开，画面直接灌了进来。

一条土路。大太阳。有人跪在路中间。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单薄灰白衫子，一样被汗浸出盐渍的领口。那个人低着头，头发散乱地挡住了脸，两只手被粗绳绑在身前，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石头落下来了。

第一块砸在左肩上，那个人的身体往右歪了一下。第二块砸在后脑，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雨天踩碎熟透的瓜。那个人趴了下去，额头磕在干裂的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土灰。

然后更多的石头。从四面八方。池珉看不清扔石头的人的脸，只看得见胳膊，很多条胳膊，往上扬再往下甩的弧度整齐划一，像在完成一件每天都做的农活。

那个人不动了。背上落满了碎石和泥块，灰白衫子洇出一大片暗色，从肩膀一路淌到腰间。

画面碎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炸开，无数碎片旋转着飞散。池珉来不及反应,下一个场景已经顶了上来。

同一条土路。同一个跪着的人。这次是从侧面看的。池珉能清楚地看见那张脸,他自己的脸。一样的泪痣，一样的垂眼尾，一样的因为恐惧而咬得发白的嘴唇。那个"他"在哭，眼泪混着灰尘淌下来，在脸颊上画出两道脏兮兮的沟。

石头又落下来了。这次池珉看得更清楚：第一块石头有棱角，砸进太阳穴的时候皮肉向内凹陷了一小块，血珠是过了两秒才冒出来的，像往地里埋了种子等它发芽。

他想跑。他想闭眼。他想尖叫。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被钉在了这个视角里，像一台被按了播放键的机器。

废庙里，盛家乐把池珉抱得更紧了一些，让他整个人蜷缩在自己怀里。池珉的眉头在皱，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做梦了？"盛家乐低声问，一边把手从池珉的胸口移到后颈去探。焦痂在他手下粗糙地隆起，边缘有些发软，渗出的液体一种温度很低的、透明的东西，像冰化成了水。

他把池珉的头小心地偏过去一点，让月光照到伤口上。焦痂中央有一条裂纹，呈放射状向外扩散，缝隙里透着若有若无的青光。盛家乐认得这种光,和池珉胸口蔓延的法阵纹路是同一种颜色。

"锁芯碎了大半。"他自言自语。"法阵主体还在运转，但锁芯一断……就像坝上开了口子，水会越漏越快。"

他又摸了摸裂纹周围的皮肤。冰的。比池珉身体其他部位还要冷上几度。法阵正在从断口处加速吸热，后颈是重灾区。

盛家乐调整了姿势，把池珉的后颈贴在自己颈窝里,用最大面积的皮肤接触去覆盖住断口。滚烫碰到冰冷，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画面又换了。

池珉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只知道每一次那个"他"都会死，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角度。

这次是祠堂。那个"他"被人从背后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祠堂里没有灯，只有供桌上的三炷香还亮着红点。那个"他"的脚踩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是血。整个地面都是血。香火的红光映在上面，像一整面液态的铜镜。

有什么从梁上垂下来了。一截绳子。绳子末端打了个圈，刚好是一个人脖子的大小。那个"他"往后退，背靠上了门板。门从外面被拴死了。

画面跳切。再看见的时候那个"他"已经吊在半空了，脚尖离地面只有一拳的距离，鞋掉了一只。脸是紫青色的。舌头伸出来半截。

碎。重组。下一个。

枣树下面。那个"他"被人按着跪在新翻的泥土前面。保长站在旁边。方道士在画符。有人把一碗黑色的药汁灌进那个"他"的嘴里。那个"他"剧烈地呛咳，黑水从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来。他开始抽搐，手指抠进泥里，指甲全部折断了。

碎。重组。又是那条土路。又是石头。这一次是从正上方俯视的角度。石头落在那个蜷缩的身体上，一下，又一下，规律得像钟摆。

池珉发现了一件事：每一次死的时候，那个"他"的嘴都是张开的。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所有画面都是无声的，像被人掐掉了音轨，只留下纯粹的、干净的死。

"你在发抖。"盛家乐贴着池珉的耳朵说。"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你全身都在抖。"

池珉确实在抖。整个人像浸在冷水里被人捞出来一样，牙关打颤的声音细碎地响着。盛家乐用手去捂他的脸，两只手掌把那张惨白的脸夹在中间,他能感觉到池珉的体温还在往下掉。

他低头去看后颈。焦痂上的裂纹又宽了一些。青光从里面漏出来，沿着颈椎的走向往下蔓延，像一条正在解冻的溪流。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减缓这个速度。

盛家乐把池珉放平在自己腿上，扯过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粗布巾，叠了两层按在焦痂的裂纹上。然后他把手覆上去，用力压住。布是凉的，手是热的，他试图在断口处制造一道物理屏障,哪怕只能挡住一点点。

"听我说。"他一边压着一边对池珉讲话。"我现在把伤口盖住了。法阵从断口吸热最快，盖住断口能减慢一些。你的体温很低，我撑不了太久，但至少能拖一阵子。"

他顿了一下。"你要是听得见就动动手指头。让我知道你还在里面。"

池珉的手指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