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无数次看见石头的时候，池珉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不是"别人"。那个人就是他。是他在这个副本里的原身,一个注定要死的炮灰。这些画面剧本。是写好的结局。

石头砸死。绳子吊死。药汁毒死。被扔进井里淹死。被锁在着火的柴房里烧死。被掐住脖子活活窒息。被拖着头发在碎石路上拖行到皮肉模糊。

每一种死法都被仔仔细细地演了一遍。有些从正面拍，有些从侧面，有些从高处往下看，还有些直接就是第一视角,让池珉透过那双即将闭上的眼睛去看石头越来越大地砸向自己。

但石头是最多的。反反复复，像有人在用所有可能的角度去拍摄同一场处刑。池珉开始觉得那些石头认识他，认识他这张脸上每一寸需要被砸碎的地方。

他的意识在尖叫。但这个空间不允许声音存在。他只能看。只能看着自己反复地、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盛家乐注意到池珉的眼球在眼皮底下飞速转动。幅度很大，像在追踪什么高速移动的东西。池珉的嘴唇在翕动，像在说话，但没有声音。

"做噩梦了。"盛家乐把手从布巾上移开一只，去握池珉冰凉的手。池珉的手指条件反射一般紧紧扣住了他，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濒临衰竭的人。"嘿。我在。你抓着我。"

他低头去看被池珉攥住的那只手。池珉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里，留下几道正慢慢泛红的印子。盛家乐没有抽手。他反握回去，把池珉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近了些。盛家乐抬头望向门洞外面，东南方向的暗红色光芒在收缩，像一团正在燃尽的余烬。陆望那边的战斗也许快结束了,不管是谁赢了。

他需要在那之前做出一个判断。陆望赢了会来找池珉。陆望输了，地底的东西会不会循着法阵找上来？无论哪种结果，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但池珉现在根本没法移动。

"操。"盛家乐又骂了一声。他把粗布巾按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池珉。

在池珉不知道第多少次看见自己被石头砸死的时候,画面终于停了。

所有碎片同时凝固在半空中。然后开始缓慢地往回聚拢，拼回一块完整的镜面。镜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画面：那条土路，那个跪着的人，还有已经堆了半人高的石头和碎肉。

镜面裂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池珉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一种正在注视的、巨大的、冰冷的存在。

然后有声音了。整个空间里第一次出现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的骨头里往外渗出来。

那个声音说："你不该在这里。"

池珉想问"我在哪里"。想问"你是谁"。但他发现自己也有了声音,只不过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那些是什么。"他在发抖。"为什么我一直在死。"

那个存在没有直接回答。镜面上又开始播放了,但这次不是死亡。这次是一个很短的片段：那条土路上，那个"他"跪在原地，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泪，朝着四周的人嘶喊着什么。嘴型很清晰。

我没有做错什么。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然后石头落下来了。

盛家乐感觉到掌心下面的温度有了变化。稍微暖了一点。他低头看，池珉脸上的青白色褪去了一层，嘴唇虽然还发青但比刚才要好上一些。

"有反应了。"他把池珉的手握得更紧。"继续。好孩子，不要沉浸在梦里。"

池珉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终于滚落下来，沿着脸颊滑进了盛家乐的手心里。

是热的。

盛家乐愣了一秒。然后他把拇指伸过去，把那道泪痕擦掉了。从泪痣的位置一直抹到耳根。

"哭什么。"他说。"回来再哭。醒着的时候再哭给我看。"

池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紧了紧。仍然没有睁眼。但那只手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冷了,至少从冰块变成了凉水的温度。盛家乐把那只手拢到嘴边，对着手指哈了一口气。

远处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东南方向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风停了。树林里连虫鸣都没有了。一种过于安静的安静笼罩了整条官道，像暴风雨之前大气里那种沉重的、要爆裂的闷。

盛家乐抬起头，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他的后背绷得很紧，但手上的力道没变,一只手压着池珉后颈的伤口，另一只握着池珉的手。

他不知道那片黑暗里会走出谁来。但不管是谁，他现在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