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脚步声是从东南方传来的。
池珉听见了。那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一步拖一步,中间夹着什么东西错位的咔哒声和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滴落在干硬泥地上的声响。
他攥紧了短刀。掌心的冷汗把刀柄浸得滑腻。
陆望走进废庙的月光里时,池珉没认出他。
那张脸,陆衔的脸,右半边从额角到下颌裂开了一道深可见肉的口子,不流血,而是从裂缝里渗出暗青色的光。他的左臂以一种不合常理的角度垂着,好像只有一层皮还连在肩膀上。每走一步,他整个躯体都会发出细密的龟裂声,像是一尊被从炉子里取出来急速冷却的陶俑。
但那双眼睛没碎。
琥珀色的竖瞳在青光中亮得灼人,视线一落进废庙就锁死在了池珉身上。
池珉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碎石板,手指把短刀攥出了白印。他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咬住了。
"我没有跑。"
这句话,池珉是看着陆望的脸说的。
陆望停住了。他停在矮墙的缺口处,半个身子浸在月光里半个身子沉在暗影中,裂纹从他的脖颈蔓延到胸口,像一件快要碎成渣的瓷器被什么执念强行黏合在一起。
"你说什么?"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碎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夹着不属于人类的杂音。
"我说,我没有跑。"池珉重复了一遍,攥着短刀的手放在膝盖上,刀尖冲着地面,"你让我等你,我等了。"
陆望盯着他。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把废庙里仅存的空气都碾薄了。池珉感觉自己被一整面墙瞪着,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外乡人呢。"这不是疑问句。
"走了。"池珉面不改色,"我让他先走的。"
陆望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牵动了右脸的裂口,青光从缝隙里泄出来,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他向前迈了一步,又是那种拖沓的、身体各处都在发出抗议的步伐。
"你让他走,"陆望慢慢重复,"你自己留下来。"
"对。"
"为什么。"
池珉吞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他逼自己直视那双竖瞳,把声音稳住:"因为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陆望的瞳孔收缩了。
"牲口不是你杀的。张家寡妇的小儿子也不是你带走的。"池珉一字一顿,把方才在盛家乐口中零散听来的、和后台弹窗里拼凑到的碎片,重新排列成了一句完整的话,"方道士在你的坟上开了个分坛养自己的功行,每年用活物的血喂他的阵。死牲口是他干的,人也是他弄丢的。六年来这些事全扣在你头上了。"
安静。
陆望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晃了一下,极轻,像一棵被虫蛀空了内芯的树在风里摇。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从裂开的右脸上扯出来,半边在笑半边在往外渗光,看上去比哭还可怖。
"我知道。"他说。
"你……"
"我死了六年。"陆望打断他,又走近了一步,池珉可以闻到他身上混着焦土和腐泥的气味,"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是谁把刀捅进我的后背,知道谁分了我的地,知道那个秃驴在我身上吸血养虫。我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