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窗外下个不停,天色越来越暗。A栋宿舍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里偶尔传来学生的说笑声和关门声。时间在雨声中缓慢地流淌着,像一条裹挟了太多泥沙的浑浊河流,沉重而迟缓。
池珉在暴雨声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侧全是镜子,地面是打蜡的木地板,头顶的日光灯发出令人不适的嗡嗡声。他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他的样子,但角度全部不对。第一面镜子里的他在微笑,但他没有笑。第二面镜子里的他正看向左边,但他的头明明是直的。第三面镜子里没有他。
第三面镜子里映着另一个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背对着他站在镜面深处。少年的肩膀很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后颈上,校服的后背上有一块大面积的深色污渍,正在缓慢地扩散。少年好像在说什么,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池珉想要凑近去看,但他的脚被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镜子里的少年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脸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瞳孔里映着某种灰白色的光,像是被一层薄膜覆盖。
然后那张嘴笑了。
"小珉!小珉!醒醒!八点半了!"
池珉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台灯还亮着,窗外依然是暴雨的声音。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贴在T恤上潮湿而黏腻。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响。
"你做噩梦了。"699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忧虑,"心率飙到一百二了。还好吗?"
池珉坐起来,用手背按住自己的胸口。好一会儿才把呼吸调匀。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那个少年转过身来时的灰白色瞳孔,和那个不应该存在的笑容。
"……还好。"他的声音有点哑。
窗外的暴雨似乎比睡前小了一些,但依然在稳定地下着。房间里的暖气运作正常,空气干燥而温暖。池珉看了一眼手机,20:31。再过半小时就要去找陆明澈。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下来,进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上。梦里的画面闪了一下,那个灰白色瞳孔的少年。他迅速把视线移开,用毛巾捂住脸,把冷水的清醒感压进皮肤里。
"699,你觉得那个梦是副本的干扰还是我自己做的?"
"数据层面没有检测到外部侵入。但这不代表手段不在我的检测范围内。"699顿了顿,"建议你今晚在镜子上盖一块布。"
池珉放下毛巾。他从浴室出来,在衣柜里翻出一条深色的洗脸巾,回去把它搭在了浴室镜子上面,遮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件事他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确认没有因为睡觉而太皱。灰色T恤、深蓝色开衫、灰色长裤。头发有点睡乱了,他用手指大致捋了捋,把歪到一边的刘海拨回原位。然后他把手机、钥匙和学生证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灯亮着,深红色的地毯上没有其他人的影子。暴雨依然在窗外下着,但隔了一层墙壁和走廊,声音变成了低沉的背景白噪音。池珉关好门,轻手轻脚地往楼梯口走去。经过几间宿舍门口的时候,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电视声、说话声和笑声,都是正常的、活人的声音。
楼梯间里声控灯照例亮了起来。他往上走了一层,三楼的走廊和二楼一模一样,同样的深红地毯,同样的日光灯,同样的门牌号码从301开始递增。305,306,307。
他在307门前停下来,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在他指节碰到木板之前就打开了。
陆明澈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赤脚踩在门槛上。他比池珉高了将近半个头,宽阔的肩膀占满了整个门框。看到池珉的时候,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个不加掩饰的笑容。
"前辈,你来了。"他侧身让开路,"快进来。"
池珉踏进307室。房间的格局和他自己的差不多,但明显更暖和一些,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隐约有一股柑橘味的清洁剂的香气,地板上干干净净,书桌上摆着一碗洗好的红色草莓和两罐果汁。一切都显得刻意而整洁,和一个体育特招生应该有的宿舍状态不太一样。
来了。真的来了。……头发,还有点睡乱的痕迹。好可爱。
池珉换上门口摆好的拖鞋,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陆明澈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果汁,递到他手边。池珉低声道了谢,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暖意透过薄薄的玻璃传到掌心。
陆明澈在床边坐下,和池珉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棕色的短发有些蓬松,右眉尾的旧伤疤在暖黄色灯光下淡得看不出来。他看着池珉喝果汁的样子,目光从他的嘴唇滑到喉结再到脖颈那截因为T恤领口微垂而露出来的白皙皮肤,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前辈,你说有事想问我?"
池珉放下杯子。他看着陆明澈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关切。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
"你今天中午跟我说了204教室的事。你从哪里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