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暗，亮，暗，频率极快。门缝底下的光线跟着一明一灭。

然后灯稳定了。

光的颜色变了。从刺目的日光灯白慢慢偏移，冷白变暖白，暖白变微黄，黄色加深，再加深，最终停在了暗沉的、浑浊的橙红色。整条门缝底下渗进来的光，变成了橙红色。那种红浑浊发脏，搅着不干净的东西。

213室里传出了新的声音。

校园广播的开场音乐。池珉入学两天来每天早上七点循环播放的那首晨间旋律。正午也播一次，下午五点最后一次。

现在是零点。

旋律从墙后传来，闷闷的，速度和曲调都正常。每一个音符之间夹着微弱的杂音，沙沙的，有人隔着层层干扰在试图说话。

广播播了大约三十秒就停了。

停在开场音乐结束、播音员应该开口的那个位置。213室里的广播在那个位置只剩空白。

然后空白里出现了呼吸声。

贴着话筒的距离。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得诡异。那是活的。录音没有这种微小的空气感。

呼吸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开口了。

很低。很平。一字一顿。

“二年级。零三七号。池珉同学。”

“请在明日下午前往保健室。”

“进行。例行。体检。”

杂音在最后一个字之后炸裂成一声尖锐的啸叫，池珉捂住耳朵的时候撞翻了床头的水杯，冰凉的水洒在手上。啸叫持续了两秒就消失了。

213室的橙红色光灭了。

走廊重新沉入漆黑。只剩下监控红灯那一个小点，孤零零地挂在黑暗里。

池珉的牙齿在打颤。

恐惧从后颈灌下去，沿着后背一路往下，把他整个人浸透了。手指终于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是贪婪地盯着那点光。

给陆明澈发短信。手抖得厉害，打了三遍才打对：

[隔壁进了东西有人用桥本号码给我发短信广播念了我的学号让我去保健室体检]

发送。信号栏跳了一下。发送失败。

再发。失败。

再发。失败。

池珉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嘴唇咬出了血腥味。

23:59，他最后一条短信终于显示已送达。在那之后手机信号彻底消失了，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跳成了一个X。

零时。

走廊里所有的应急灯同时熄灭了。

黑暗完整了。

连监控的红灯都灭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亮度比之前强了一倍，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清晰的红色光点。

池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滑到了地板上。他坐在床和桌子之间的缝隙里，后背贴着床侧面的木板，把自己卡进那个刚好容纳一个人的窄小空间。

走廊里开始有声音了。

很多双脚。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轻。一群人在走廊里走过。只有脚步。纯粹的脚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跟着。

密集的，无序的，从走廊一端走向另一端。

有一双脚在他门前停了。

池珉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把手转了一下。

轻轻的，试探的。转了半圈，被锁舌卡住，又缓缓回到原位。

然后，敲门声。

这个敲门声规规矩矩。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去拜访邻居时会用的那种敲法。

礼貌的。友善的。

敲完三下之后，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弯下腰，嘴唇贴近门缝的位置，用一种极轻的、耳语般的声音说：

“池珉同学，你还没睡吧？”

女声。温和的，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校医。白天在保健室里翻着空白文件、重复机械动作的那个校医。

“我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保健室离宿舍太远，这么晚了你也不方便过来。所以我想着，不如直接来看看你。”

停顿。

“你把门打开好吗？”

池珉咬着袖口，一个字都不敢出。

校医的声音继续在门外响着，语调平稳，耐心。

“不用怕，就是简单的检查。量量体温，看看喉咙，不会疼的。”

她停了一下。

“我带了新的体温计，是学校刚换的那种电子的，塞在耳朵里滴一声就好了。很快的。”

细节。合理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细节。池珉蜷在黑暗里，手心的汗把手机壳浸得发滑。

“池珉同学？”

“我就站在门口，你开一条缝就好。我不进去也行，站在门口给你量。”

走廊里那些参差的脚步声还在继续，绕过校医，绕过214室的门，往走廊另一端去了。校医站在那些脚步声中间，毫不在意，贴着门板，一遍一遍重复着同样的请求。

“开一下门好吗？”

“很快就好。”

“不会疼的。”

“池珉同学。”

她的声音开始变了。

变化微小。语调还是温和的，措辞还是关切的。每一次重复，语速快了那么一丁点。每一次重复，音调高了那么一丁点。

“池珉同学你把门打开好吗我就站在门口很快就好不会疼的量量体温看看喉咙我带了新的体温计。”

所有的停顿消失了。所有的换气消失了。字与字之间不再有间隙，她的话变成一条没有断点的长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音调越拧越高，到最后变成一种尖细的、嗡嗡的震颤。

戛然而止。

走廊安静了。校医走了。脚步声也走了。213室的灯也灭了。

池珉一个人缩在床边的地板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卫衣的膝盖上。手机在掌心里被攥得发烫。

他把屏幕点亮。

收件箱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自己。正坐在桌前，台灯亮着，低着头看那张红字纸条。拍摄角度从上方往下，广角，从天花板的位置俯拍。画面清晰，色调偏暖，能看见卫衣领口露出来的一截白皙后颈，和散落在额前的黑色碎发。

照片的拍摄时间，20:28。他刚从门缝底下捡起那张纸条之后的两分钟。

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片下面跟着一行文字。

发件人输入了很长时间，屏幕底部的提示跳了又跳，最后一条消息送了过来。

[:)]

一个笑脸。

池珉盯着那个笑脸，盯到屏幕的光把他的瞳孔烧成两个亮点。

走廊另一头，三楼307室里，陆明澈收到了那条延迟送达的短信。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拉开了房门。

走廊漆黑一片。监控的红灯亮着。

他低头的时候，看到了门口地板上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赤足的。从楼梯口一路延伸过来，经过308，经过307，在他的门口拐了个弯，又折返回去了。

脚印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