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就搁在桌面上，被台灯照出一片暖黄的小小光圈。红字工工整整，一撇一捺都规矩极了，[明天不要去309室]。

纸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那种光面，不吸墨，红色的笔迹浮在表面，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痂。

窗外没有虫鸣。八月中旬的山里本该有蝉叫，但鶴見学院的夜晚从九点之后就失去了所有活的声音。

池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光面纸反着台灯的光，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半张脸。他把它折回去，塞进校规补充条例那几张纸中间，一起锁进抽屉。

钥匙拧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哒。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门缝底下，213室的白光已经熄了快两个小时。走廊里只剩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陆明澈的短信。

[三楼没有异常。309门缝底下塞了报纸，看不到里面。我在走廊蹲了二十分钟，什么声音都没有。你那边呢？]

池珉打字很慢，翻盖手机的九宫格键盘每个字都要按好几下，拇指在小小的按键上摸来摸去。回了四个字：[213熄灯了。]

发送键按下去，屏幕的蓝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顺手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远。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东西正在地面上被拖过去，湿漉漉的，浸透了水的什么东西在瓷砖上拉出一条漫长的湿痕。

声音在靠近。

池珉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卫衣的袖口攥在掌心里，攥得手心发潮。他很清楚神代蓮说过什么。不管外面传来任何声响，都绝不能打开房门。

拖拽声停了。

就停在他门口。

池珉看着门缝底下那一条窄窄的缝隙。走廊的应急灯是惨绿色的，那点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截模糊的绿。然后绿色的光里，多了一片影子。

有什么东西站在他门前。

影子一动不动。

从门缝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截，贴着地面。那个影子的边缘是散的，没有脚的轮廓，只有一团模糊的深色，正沿着地面缓慢蔓延。

手机震了一下。

池珉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屏幕上是陆明澈的回复：[什么时候熄的？现在呢？]

他没有回。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连打字的动作都不敢做。那个影子还在。它开始动了。

极慢的速度，沿着门缝底下那条光隙，从左往右，滑过去。

往213室的方向。

池珉屏住呼吸，看着那片深色从他的视野里一点一点消失。拖拽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更慢，令人牙酸的黏腻质感。

走廊里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哒。

门锁打开的声音。213室的门锁。

那扇门从池珉住进来开始就是锁着的，空房间，没有住户，没有钥匙。合页年久失修，发出一声细而尖的呻吟，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缓慢的，一步一步踩进213室。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水声，啪嗒，啪嗒，踩在什么湿的东西上面。

门关上了。

走廊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池珉直到喉咙发痛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憋气。

他吸了一口气，太急太猛，呛得差点咳出来，用手捂住嘴强压下去。卫衣的领口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隔壁传来声音。

起初很模糊。有节奏的、反复的声音，穿过214和213之间的那面墙。池珉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床上，缩在床头，膝盖抵着胸口。墙壁在微微震动。

那个声音渐渐清晰了。

是指甲。

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墙。从地面开始，往上，一下，一下，一下。慢得要命，每一下之间都隔着恰到好处的空白，那种空白比声音本身更让人发疯。

手机又震了。

池珉不敢动。手机翻扣在桌上，离床大概三步远，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闪一闪。他盯着那道光，心跳声和刮墙声在耳朵里搅成一团。

第二次震动。第三次。连续的。来电。

池珉咬着嘴唇下了床，地板凉得他脚趾蜷了一下。三步路走了很久，每一步踩下去都怕墙后的东西听见，可他不能不看。

他翻开手机。

来电号码的备注栏里存着一个名字：桥本。

失踪了四天的桥本。

来电在他手里震了最后一下，断了。

屏幕上留下一条未接记录，时间戳23:47。池珉握着手机站在桌边，拇指搭在回拨键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桥本的通讯录信息还是入学时交换的，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人形。

隔壁的刮墙声停了。

一刀切断。寂静填进来，稠得发腻。池珉的视线还钉在手机屏幕上，整个房间沉入更深的死水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信。

来自桥本的号码。

池珉打开短信的手在抖。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

[你的灯还亮着]

池珉抬起头。

台灯。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半个房间照得通透。窗帘拉得很紧，边缘和墙之间贴得严丝合缝。二楼。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对方在楼里。在宿舍楼里面。能看到他的门缝底下漏出去的光。

池珉关掉了台灯。

房间一瞬间被黑暗吞掉，只有手机屏幕在他掌心里发着惨白的光。他赤着脚站在原地，地板的凉意沿着脚底一路往上走。

手机又震了。第二条短信。

[别关]

池珉的后背撞上了床沿。

第三条紧跟着来了。

[你关灯我就找不到你了]

屏幕的光打在池珉脸上，把睫毛和鼻尖照出尖锐的阴影。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又浅又快，跟不上心跳的节奏。

他按了回拨。

忙音。三声之后自动挂断。号码已注销。

一个已注销的号码，刚才给他打了电话，发了三条短信。

隔壁213室又开始出声了。声音变了。笑。很轻的笑声，闷在墙后面，模糊的，辨不清男女。断断续续的，笑了几声就停了。

然后敲击声响了起来。

三下。停。两下。

和石田退宿前一模一样的节奏。

池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他靠坐在床沿和墙的夹角里，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额头。卫衣的袖口湿了一片。

敲击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了。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池珉的腿蜷得发麻，长到他慢慢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终于能辨认出房间里模糊的轮廓。桌子。椅子。窗帘。门。

门缝底下有光。

213室的日光灯，又亮了。

刺眼的白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笔直的线。

时间过了零点。

池珉知道是因为走廊尽头的监控在十二点整会亮起红灯，陆明澈跟他说过。红灯的反光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从门缝透进来，一个极小的红点，混在213室的白光里。

他应该给陆明澈发短信。桥本的电话，213室被打开的门，进去的那个东西。他应该全都告诉他。

可他不敢亮屏幕。

[你关灯我就找不到你了。]

这句话粘在脑子里，甩不掉。

213室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