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的手指捏紧了勺子,指节微微泛白。他把粥碗放下,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他垂着的手指上,像是想抓住什么。过了几秒,他说:“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七岁被送出国,在机场哭了一路。后来就不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简承聿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粥喝完。药吃了。我送你。”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沈予安注意到他说“送你”的时候,“送”字的尾音压得很轻。
简承聿的车是一辆深色的轿车,内饰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沈予安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着胸口,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发现已经勒得够紧,是他自己系得太用力了。简承聿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了他的手机,播放起一首钢琴曲。声音不大,像背景里的流水,温柔地包裹住车里的两个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沈予安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他们经过一个公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流水;经过一所学校,孩子们正在做早操,广播里的口令隔着车窗传进来,模糊而遥远;经过一家早餐店,门口排着长队,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蒙蒙一片。这座城市正在醒来,热闹而喧哗。车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钢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沈予安忽然想知道简承聿在想什么。他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像昨晚一样想着他的梦话,还是想着泛亚的事,还是想着实验室里那些没跑完的数据?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简承聿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下颌线收得很紧,像是在克制什么。他没有注意到沈予安的注视,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应。
到了沈予安的公寓楼下,简承聿停下车。发动机熄火的瞬间,钢琴声也停了。安静忽然变得很重,像一块放在胸口上的石头。
“谢谢。”沈予安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立刻推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下车,也许是因为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什么都盖不住。
“嗯。”
“昨晚的事……”沈予安顿了顿,“能不能当作没发生?”
简承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蜻蜓点水。沈予安不知道那个眼神里有没有失望,有没有别的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简承聿就转开了。然后他说:“好。”
沈予安推门下车。走了两步,他听见车窗降下来的声音。简承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予安,以后在外面不要喝别人递的酒。”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沈予安背上。
沈予安没有回头。他点了点头,走进楼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重放了一遍。不要喝别人递的酒。不是“小心”,不是“注意安全”。是“不要喝别人递的酒”。那个人知道他是被下药的,知道是泛亚动的手。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一晚上没睡,熬了粥,然后送他回来,告诉他“以后不要喝别人递的酒”。
简承聿没有立刻开走。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上了,没有灯亮。沈予安大概正在洗澡,或者直接倒在床上继续睡。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删除了昨晚凌晨一点、两点、三点的几条记录——方医生到访的时间,沈予安体温变化的节点,他喂水的时间。这些数据已经不需要了。他划掉,然后打开加密笔记本APP,在最新一页写下了几行字。
“沈予安,18岁。沈伯渊之弟,实验室实习生。药效已查实:□□衍生物+致幻剂。疑似来源:陆维庸(泛亚生物中国区代表)。身体反应:高热、心率失常、短暂意识模糊,无后遗症。需警惕后续。”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目光在“疑似来源”那一行停留了几秒。他知道是陆维庸,但他没有证据。他需要证据。
他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他说‘妈,别送我走’。七岁出国。后来不哭了。”
简承聿关掉手机,发动引擎。车驶入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打开车窗,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在他的脸上,像是想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他在心里说:妈,我好像遇到了一个人。不是“好像”——是“已经”。
堵车了。他停在一辆公交车后面,公交车尾部的广告牌上写着“罕见病日公益活动”。他盯着那行字,忘了松刹车。那个人,和你一样,很小就被送走了。他想。但他不哭了。也许他已经学会了不哭。也许他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哭。
绿灯亮了。后车按了喇叭。简承聿松开刹车,继续向前。他想起沈予安说“七岁被送出国,在机场哭了一路。后来就不哭了”时,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像山间的溪水。明明很凉,但他觉得烫。他不敢再看了。他怕看久了,就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