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简承聿在办公室开会的时候,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陌生的、从深处涌上来的恶心。他面不改色地端起手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压下那股不适,继续讲话。“三季度研发预算,重点放在递送载体的靶向性优化上。动物实验数据要再跑一轮,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报告。”研发总监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简承聿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所有人都在认真记录。没有人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悄悄按住了胃部。会议结束,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办公桌边,深呼吸。恶心感稍微退去了一些,但疲惫感又涌了上来。他昨晚睡了六个小时——不算少,但他觉得像只睡了三个。脑子发沉,眼皮发重。最近怎么了?他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只喝了一口,那股恶心感又翻涌上来。这一次更猛烈,他差点没忍住。他放下杯子,走进洗手间,撑着洗手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不会是……不。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
但他还是给自己开了检查单。简承聿是医生——虽然他更常说自己是“管理者”,但他的执业医师资格证从未过期。他登录集团的内部系统,以“年度体检”的名义开了一整套血液检查,然后在项目栏里,犹豫了几秒,勾选了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妊娠检测的金标准。他把检查单打印出来,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然后他拨了内线:“小王,下午两点的会帮我推到明天。我有点不舒服。”“简总,要我送您去医院吗?”“不用。我自己去。”下午两点,他出现在集团旗下的一家私立医院——不是他常去的那家VIP中心,而是城东一家偏远的、没人会认出他的分院。他挂了消化内科,等了半小时,轮到他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方——恰好是他认识的那位方医生的师妹。简承聿没有表明身份,只是说“最近恶心、疲劳、嗅觉过敏”。她翻看病历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眼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一段早已尘封的记忆猛地撞回脑海。早前她的师姐方茹对她提起过她们大老板,并知道她师姐是大老板的私人医生,她师姐的描述只有一个就是好看,不是是非常非常好看。因此她对那位素来神秘低调的顶头上司心生好奇,曾私下翻查过一次集团存档资料。档案里仅有一张简单的证件照,她本是随手一瞥,却从未想过,那一眼竟足以让人记到如今。世上好看的皮囊千千万,却极少有人能仅凭一张静态照片,就深刻到烙□□底。照片里的男人骨相极致优越,眉眼舒展,轮廓利落分明, 周身萦绕着出身顶级家族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冷,像是久居云端的世家子弟,天生带着一层淡淡的氛围感隔阂。可这份清冷从不会化作拒人千里的气场,反倒像山间浸了晨雾的温玉,底色温润随和,让人下意识想要靠近,而非慌忙避让。明明只是静态的一寸证件照,却硬生生刻进了她的脑海,哪怕过去许久,五官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仿佛昨日才见过。此刻真人站在诊疗室里,褪去了照片里制式化的西装拘谨,眉眼间多了几分病中的倦意,可那张看过一次就铭记于心的面容分毫未变。不过一秒,她便笃定,眼前来就诊的病人,就是她私底下好奇而特意打探过数次的那位大老板。
方医生开了检查单,他看着上面的项目,发现除了常规的血常规、肝肾功能之外,没有HCG。他状似无意地说:“方医生,能不能加一项HCG?”方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平静。“行。”她没多问,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抽完血两个小时后出报告。”简承聿点了点头。
抽血室在二楼。简承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叫号,周围都是挺着肚子的孕妇和满脸紧张的准爸爸。他戴着口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尽量把自己藏进墙角。没有人认出他——或者认出了也不敢认。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承聿,如果你有一天当了爸爸,一定会是个好爸爸。”那时候他十岁,刚被祖父接到身边。他问:你怎么知道?母亲(在那段录像里)笑了笑,说:因为你会比任何人都怕孩子受苦。他是怕孩子受苦。但他从没想过,“当爸爸”这件事会以这种方式、这个时间、这个身体来到他的生活里。“简承聿先生?”他站起来,走进抽血室。